街上全是人,挤都挤不动。有人放鞭炮,火星子乱蹦,落在人身上,烫得人直跳。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有人吹喇叭,吹得跑了调,也没人管。有人喝酒,举着瓶子,你一口我一口,喝得满脸通红。有人跳舞,跳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像喝醉了似的。
沈疏夜和林清辞被人群挤着,推着,涌着,往前走。也不知往哪儿走,反正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到一个路口,沈疏夜忽然停下来。
林清辞问:“怎么了?”
沈疏夜看着路口对面。那里有个馄饨摊。炉子还冒着热气,锅里的水还咕嘟咕嘟开着。摊主是个老头,正往碗里捞馄饨,捞完了,端给一个客人。
林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
他忽然笑了。
“饿了?”他问。
沈疏夜点点头。
“饿了。”
两人挤过人群,走到那个馄饨摊前。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两个普通客人。
“两碗?”他问。
沈疏夜点点头:“一碗撒葱花,一碗没撒。”
老头愣了愣,又看了他们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里头有点东西。
他没说话,开始下馄饨。下了两碗,一碗撒上葱花,一碗没撒。端过来,放在他们面前。
两人坐下,拿起筷子,吃馄饨。
谁都没说话。
馄饨还是那个味儿。皮薄,馅大,汤鲜。葱花撒在汤上,绿油油的,看着就香。沈疏夜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林清辞也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吃着吃着,沈疏夜忽然抬起头,看着林清辞。
林清辞也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看着看着,忽然一起笑了。
老头在旁边看着,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看着他们眼里的光。他看着看着,也笑了。
笑着摇了摇头。
那天夜里,两人坐在西湖边的山坡上,看星星。
星星那么多,那么亮,密密麻麻铺满了天。银河横亘在头顶,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从东边拉到西边。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转瞬即逝。
林清辞靠在沈疏夜肩上,数星星。数到一百多颗的时候,数乱了,懒得再数。就那么靠着,看着。
沈疏夜抽着烟,也看着星星。
抽完了,他把烟掐灭,塞进兜里。
林清辞忽然问:“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沈疏夜想了想,说:“你想去哪儿?”
林清辞说:“我想回上海。”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馄饨摊。”
沈疏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回上海。”
林清辞也笑了。
他靠回沈疏夜肩上,继续看星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山里的草木味。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悠长得很。
他忽然问:“上海的星星,和这儿的星星,一样吗?”
沈疏夜想了想,说:“一样。”
“那为什么上海的星星,看着没这儿亮?”
“因为上海有灯。”沈疏夜说,“灯太多,星星就暗了。”
林清辞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咱们回去以后,还能看见这么亮的星星吗?”
沈疏夜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眼睛里。那眼睛里,有星星,有银河,有夜空,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看着他,眼里有笑。
沈疏夜笑了。
“能。”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比这儿还亮。”
“哪儿?”
“教堂后头那块空地。那儿没灯,星星比这儿还多。”
林清辞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林清辞笑了。那笑像三月的阳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他又靠回沈疏夜肩上,闭上眼睛。
“那回去以后,”他说,“你带我去看。”
沈疏夜点点头。
“好。”
沈疏夜掏出那个小本子。
小本子已经很旧了,封皮磨破了,边角卷起来,上头还有血迹,黑褐色的,一片一片的。里头记满了东西,有日期,有地点,有一句话。有些字被血浸过,洇开了,认不出来。有些页粘在一起,揭都揭不开。
他翻到最后一页。
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掏出笔,在最后又加了一行:
“1945.8.15,他说,我在的地方就是家。那我要努力活着,让他一直有家。”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本子递给林清辞。
林清辞接过来,凑到月光底下看。一行一行看下去,看着看着,眼眶红了。看到最后那行,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就着月光,也写了一行字:
“1945.8.15,他说,你在的地方就是家。那我哪儿都不去,就待在你身边。”*
写完了,递给沈疏夜。
字写得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写字还是这么丑。”
林清辞瞪他一眼:“你写的也不好看。”
“我那是草书。”
“草什么书,鬼画符。”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起笑了。
笑着笑着,沈疏夜把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
林清辞问:“怎么不扔了?”
沈疏夜说:“扔什么,这是命。”
林清辞愣了一下。
沈疏夜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傻子。”他说。
林清辞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嗯。”
“以后,每年今天,都来这儿看星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