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不重,三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沈疏夜同志?”门外传来那个年轻的声音,不高,但稳,像他的人一样。
沈疏夜这才抬起头,嘴角弯了弯,弯出个笑的模样。他把手里的烟往裤兜里一塞——也不管灭没灭,就那么塞进去——然后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在呢。”
门开了。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出一条银白色的路。那条路一直延伸到沈疏夜脚边,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半明半暗。
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清辞站在那儿,身后是黑沉沉的夜,黑得看不见十步以外的东西。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头的黑铁,边缘泛着黄。缸口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在冷空气里扭来扭去,像活物。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得很,二十出头,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透出一股稳当劲儿。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稳当,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像天生就该坐在会议室里,天生就该发号施令,天生就该让所有人信任。
沈疏夜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墨滴儿刚才说的那三个字:好,干,净。
还真是干净。
不是脸干净,是眼睛干净。那双眼睛看着他,平平的,稳稳的,没有怀疑,没有审视,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就是那么平平地看过来,像看一个普通人,像看一个该喝姜汤的同志。
沈疏夜活了五百年,见过太多眼神。贪婪的,恐惧的,崇拜的,憎恶的,算计的,试探的。就是没见过这种。
这种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
“场部煮的姜汤,”林清辞说,“驱寒。”
沈疏夜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搪瓷缸。缸子烫手,他两只手捧着,来回倒换,嘴里嘶嘶地吸冷气。他抬头看林清辞,脸上的笑还在,但比刚才收了点,显得正经了些:
“小林同志,这么晚还亲自送温暖?”
林清辞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沈疏夜脸上移开,扫过屋子——扫过那张塌了床板的床,扫过那条三条腿的桌子,铅笔是HB的,削得挺尖,搁在笔记本正中央,跟摆好了等人看似的。
“刚才听见你说话,”林清辞说,目光收回来,又落回沈疏夜脸上,“跟谁说话?”
沈疏夜眨眨眼。那眨眼眨得有点慢,像是故意慢半拍,显得反应迟钝似的。他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
“自言自语。我这人毛病多,爱跟自己唠嗑。一个人待久了,不唠嗑憋得慌。”
林清辞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锐利,就是平平的,稳稳的,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细端详的东西——端详完了,估个价,是真是假,是好是坏,心里有个数。他看了能有五秒钟,然后说:
“姜汤喝完早点睡。明天一早进山。”
“得嘞。”沈疏夜端起搪瓷缸,咕咚喝了一大口。
那姜汤烫得能褪猪毛。他一口下去,脸都皱起来了,五官挤到一块儿,嘴咧得跟瓢似的,嘶嘶地吸了半天凉气,才把那口汤咽下去。
林清辞看着他那样,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转身要走,迈出一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煤油灯的黄晕里,沈疏夜的脸半明半暗。亮的那半边还挂着笑,眼角挤出细纹,看着跟个没心没肺的傻子似的。暗的那半边看不清,但总让人觉得,那笑底下,有东西。
“你的烟,”林清辞指了指他裤兜——那兜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烟屁股,还在往外冒一丝细细的白烟,“在屋里抽,小心火。”
沈疏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兜,看见那缕烟,愣了一下。他拍了拍口袋,拍得啪啪响:
“放心,早灭了。”
林清辞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直晃。
沈疏夜走过去,把门关上,插上门闩。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听着院子那头传来另一扇门开合的声音,听着一切归于寂静。
然后他回到桌边,重新坐下。
他低头看那个砚台。
砚台里的墨汁动了动,墨滴儿从里头探出半个脑袋,那双金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干净?”沈疏夜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我活了五百年,头一回见这么干净的。”
墨滴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它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音:
“他……”
沈疏夜等它说下去。
墨滴儿努力了半天,终于憋出三个字:“……信……你……”
沈疏夜愣住了。
他看着黑乎乎的小东西眨巴着亮晶晶的金眼睛,好半天没说话。
从裤兜里掏出那半截烟——已经灭了,烟嘴那头湿了一块,是他的汗。他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就那么叼着。他翻出图纸,又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道指甲划的线上停了很久。
“信我?”他喃喃自语,“他凭什么信我?他自己都不知道。”
墨滴儿从砚台里爬出来,沿着桌边慢慢挪到他手边,把自己贴在他手指上。那触感凉丝丝的,软软的,像一滴真正的墨。
沈疏夜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他把墨滴儿轻轻拨开,“明天还得进山,睡觉。”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煤油灯。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住。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一小块。那小块月光里,能看见他半张脸的轮廓,和叼着的烟头。
黑暗里,墨滴儿的声音响起来,细细的,弱弱的:
“……好……人……”
沈疏夜躺到床上,床板硌着他的背,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不动了。
他没睡着。
他听着外头的风声,想着刚才那双眼睛——那双平平的、稳稳的、干净得像雪一样的眼睛。
“好人?”他在黑暗里轻轻说,“这年头,好人都不长命。”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老岭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蠕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地底下有根筋在跳。
沈疏夜闭上眼睛。
那张干净的脸还在眼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