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
一声轻唤,如泣如诉。
萧清辞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那人。
“姑母……是你吗?”
那女子没有回答,婀娜转身,素白的裙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水痕,一步步向着门外的黑暗走去。
萧清辞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地铺上,原本蒙着头大睡的春十三忽然掀开了被子,那一双桃花眼里哪还有半点睡意?
他看着萧清辞那像是丢了魂似的背影,啧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真是侯门深似海,心魔比鬼多啊。”
春十三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顺手抄起桌上的茶杯,将里头的冷茶一饮而尽,随后足尖一点,像只无声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夜雨洗过的将军府后园,透着一股子陈年胭脂受了潮的霉烂味儿。
萧清辞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又像是终于醒了。
眼前的海棠树下,萧玉姝没穿宫装,而是穿着那一而在家做姑娘时最爱穿的月白裙衫,发髻也没挽,就那么披散着,像是刚被风吹乱了。
她转过身来,那张脸依旧是记忆里温婉端庄的模样,只是眼角眉梢挂着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清辞。”她唤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姑母冷啊。那水里好黑,好冷……你怎么不来陪我?”
萧清辞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喘不过气。往前踉跄了几步,想要去握住那双向他伸来的手,却又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生生顿住。
“姑母……”他喃喃道,“是侄儿无能,没能护住您。”
萧玉姝眼中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每一颗都像是砸在萧清辞的心尖上:“清辞,这世道太脏了,姑母只有你了。你下来陪我吧,只有你死了,咱们侯府的人才能团聚,才能清清白白地重在一处……”
萧清辞那一双素日里总是淬着三尺寒冰、清明得不容半粒沙子的凤眼,此刻却像是那古井里被人投了一块大石,搅散了原本的冷冽波光,只剩下一片浑浊的茫然。
他眼前的景致变了。
不再是这破败荒凉、满地枯叶腐泥的将军府后园,而是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暖阳熏人的午后。
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也还在,姑母萧玉姝还没进宫,仍是侯府里那个最爱笑、最常护着他的人。
她手里捏着块桂花糕,笑意盈盈地唤他:“清辞,快来,姑母给你留了最好的一块。”
可转瞬间,那明媚的日头便被一盆墨汁似的冷雨浇了个透。
眼前的姑母浑身湿透,那身象征着侯府清誉、象征着皇家体面的衣裳,裹满了淤泥与水草。
她在那漆黑冰冷的水里浮浮沉沉,一双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血,是恨,是无尽的委屈。
“清辞啊……”那声音像是贴着他的头皮钻进来的,带着股子透骨的阴寒,“这后宫里的事情太脏了,真的太脏了。姑母在那水底下,好冷,好怕。那些鱼虾都在啃我的肉,那些烂泥都在往我嘴里灌……你怎么还不来?你也是嫌姑母也脏了吗?”
这一声声质问,便如那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了萧清辞的心窝子上。
自打父母去后,他便是这定远侯府唯一的一根顶梁柱。
他得端着,得撑着,得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泥塑木雕一般,守着那块御赐的牌匾,守着姑母在宫里的贤名,守着这摇摇欲坠的家族荣耀。
他不敢行差踏错半步,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生怕哪一阵风吹来,萧家这苦守百年的基业就给吹散了。
可如今,他守了半辈子的那个人,那个被他奉若神明、视为最后一点温情寄托的姑母,却突然间死于非命!死相还是那般地不体面。
那一瞬间,萧清辞心里那根崩了二十多年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什么侯府荣光,什么家族重担,什么朝堂倾轧,在这漫天的凄风苦雨里,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把抓不住的纸灰。
“姑母……侄儿不嫌你。”
萧清辞喃喃着,嘴角竟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解脱与凄凉。
“这世上既已容不下干净人,那清辞便也不留了。这污糟的人间,哪里比得上那水底清静?侄儿这就来陪您,帮您把那身上的泥,一点点洗干净……”
他的手,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
掌中那柄名为“秋水”的宝剑,映出他那张惨白如纸却又神情恍惚的脸。
剑刃森寒,尚未触及皮肉,那股子锐气便已激得颈项间的寒毛根根竖起。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惧意,反倒生出一种归家般的安宁。
只要这手轻轻往后一送,那滚烫的血便能喷涌而出,将这一身的疲累、愧疚、还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虚名,统统都冲刷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