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唱着一首送葬的挽歌。
萧清辞缓缓闭上了眼,手腕微沉,那一抹决绝的力道便顺着剑柄,寸寸压了下去。
春十三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要命的场景。
那位不可一世的侯爷正拿着剑往自己脖子上比划,眼神痴迷得看向前方。
而他面前那棵歪脖子树下,一不是什么美人二没有什么财宝,分明是一团聚而不散的黑煞气,正张牙舞爪地往萧清辞的天灵盖里钻。
“真是个祖宗!”
春十三暗骂一声,这会儿画符肯定是来不及了,念咒更是赶不上趟。他心一横,牙齿又对着舌尖狠狠一咬。
这一口咬得极实诚,一股子腥甜味瞬间充斥了口腔。春十三脚下生风,几步窜到萧清辞面前,腮帮子一鼓,对着那张矜贵无比的俊脸,“噗”地就是一口。
这一口舌尖血喷得那是相当均匀,连个死角都没留。
“给爷醒醒!”
滚烫的血沫子泼在脸上,萧清辞浑身一激灵,眼前的海棠树、月白裙衫、哭泣的姑母,就像是被泼了墨的水画,瞬间扭曲、融化,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放大了的、惨白狰狞的鬼脸。
那东西穿着一身鲜红似火的嫁衣,头上却戴着唱戏用的点翠头面,脸上的皮肉早就烂没了,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萧清辞发出“咯咯”的怪笑。那双只有眼白没有瞳仁的眼睛里,流出的不是泪,而是两行蜿蜒的血水。
萧清辞瞳孔骤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也不知是被这鬼东西恶心的,还是被脸上那黏糊糊的血腥味给熏的。
“往后退!”
春十三一把将萧清辞拽到身后,神色难得的凝重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眯成了一条缝,透着股子狠厉:“这是‘血契煞’!有人特意拿活人喂出来的,怨气比乱葬岗那群孤魂野鬼重了百倍不止!”
那红衣厉鬼见幻术被破,顿时恼羞成怒。
它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那一头乱发无风自动,十根手指上的指甲暴涨数寸,如十把锋利的匕首,带着一股腥臭的阴风,直直朝着坏它好事的春十三扑来。
春十三此刻正双手结印,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正是施展“金光咒”的关键时刻,身形被定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
眼看着那利爪就要抓烂春十三的胸膛,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忽然横插了进来。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传来,春十三手中的法印终于结成,一道金光猛地炸开,将那红衣厉鬼狠狠撞飞出去。厉鬼惨叫一声,似乎极为忌惮这金光,化作一道红影,不甘心地在院墙上盘旋了一圈,最终隐没在黑暗之中。
院子里重新归于死寂。
春十三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顾不得擦,猛地转过身去。
萧清辞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柄“秋水”剑,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原本一尘不染的月白长衫后背处,已经被抓烂了一大片,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横亘在背脊上,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裳。
“你……”春十三张了张嘴,平日里的伶牙俐齿这会儿像是生了锈,“你是不是傻?那可是厉鬼,这一爪子下去可是带着尸毒呢!”
萧清辞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强撑着那一身侯爷的架子。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被春十三喷上去的血,眉头皱得死紧,也不知是疼还是嫌弃。
“本侯若是不挡,”萧清辞声音有些发哑,却依旧冷淡,“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了就死了呗,烂命一条。”春十三嘴硬地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点着了按在萧清辞的伤口上。
”先替你把尸毒拔出来再说。“
火焰接触伤口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白烟。萧清辞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硬是一声没吭。
春十三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
“我说侯爷,”春十三低声道,“像你们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人,不都是惜命得很吗?遇见危险让手下人顶上去才是正理。怎么今儿个转了性,也会替人挡刀了?”
萧清辞垂眸看着正蹲在地上给自己处理伤口的青年。
春十三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把小扇子。
“你是本侯花钱雇来的。”萧清辞淡淡道,“事儿还没办完,哪儿能轻易死?”
春十三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气笑了:“得,合着我是为了那一百两银子才捡回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