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重新化作那个红袄男童,低着头,盘腿坐在泥堆上。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够春十三手里的玉牌,却在半空中僵住。
”她……“男童的声音不再尖锐,似乎带着几分颤抖,”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朋友。“
春十三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块温润的白玉。
”这地道通着贤德宫,你又在这儿守了这么多年。这匣子里记着的那些荒唐事,都是她写的?那个被天下人称作‘贤后’的萧玉姝,真的夜夜去醉春楼那种地方?“
男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黑雾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的!她只是想出去!她想看看太阳,想看看外面的长街,想看看不是红墙围着的天!她只是不想被那些人困死在没有人味儿的皇宫里而已!“
它的小手死死抓着自己的红袄子,指节发白。
”是我带她出去的。我能开辟地脉,我能带着她躲开那些巡逻的侍卫。她在醉春楼里跳舞,在花船上喝酒,那时候她笑得可真好看啊……像是一朵盛开的海棠花。“
男童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大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十八岁的萧玉姝,鲜艳靓丽得像是一枝刚从定远侯府后花园里剪下来的海棠,带着露水,被送进了那只名为皇宫的纯金花瓶里。
大婚当夜,龙凤喜烛烧得噼啪作响,将满室红绫映得鲜亮。
萧玉姝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锦被上,手里绞着帕子,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她出身侯门,自小习得是女则女戒,学得是端庄温婉,对于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也只在随母亲入宫朝贺时远远瞧见过一眼。
那个威严的影子,今夜却要作她的夫君了。
一杆金秤挑开盖头,萧玉姝慌忙间抬眼,就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朕听定远侯说,你怕生?”赵珩眉眼含笑,声音很轻,“别怕,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朕便是你的夫君,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夫君都会保护你,宠爱你的。”
那时的赵珩正值盛年,岁月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多少痕迹,反倒沉淀出一种如玉石般温凉儒雅的气度。
他执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她看着他的眼睛,无可救药地陷了进去,陷进赵珩编织的那张名为“宠爱”的网里。
初进宫时,赵珩待她是极好的,他会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会在御花园里折一枝开得最好的牡丹簪在她鬓边,会笑着唤她的乳名“玉儿”。
不过一年,萧玉姝从贵人升至嫔,又从嫔封了妃,赐号“贤”。
定远侯府里满门荣耀,萧家这棵大树,在烈火烹油的盛世里,繁花似锦。
可花开得太艳,总是招风的。
当时的皇后娘娘李氏是个行止端方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的人。
她出身高贵的镇国公府,平日里吃斋念佛,对谁都是一副菩萨心肠。
便是萧玉姝这般受宠,皇后也从未说过一句酸话,反倒时常赏赐些珍玩布匹,叮嘱她好生伺候陛下。
萧玉姝天真地以为,这就是书里说的贤后。
直到那个初冬的午后……
宫里丢了一样东西,是皇后娘娘最钟爱的一尊送子观音像。
那是先太后遗物,珍贵无比。宫正司的人将后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却在萧玉姝贴身侍女阿絮的床铺下搜出了那尊玉像。
不仅如此,那玉像上还被人泼了黑狗血,贴着一张写着皇后生辰八字的符纸。
厌胜之术!
这是宫里的大忌,是要掉脑袋的罪名。
阿絮被拖走的时候,连一句冤枉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嘴就被粗壮的嬷嬷用破布堵了个严实。
萧玉姝要去拦,却被几个宫女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絮被她们拖过冰冷的地砖,留下几道涂满鲜血的抓痕。
“别慌,别慌……”萧玉姝颤抖着安慰自己,“陛下会信我的,陛下英明神武,定能查清这是有人栽赃!”
她散了发髻,摘了钗环,跪在御书房外冰冷的汉白玉阶上,恳求夫君重审此案。
天上下起了冻雨,细密的雨丝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跪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直到膝盖失去了知觉,那扇朱红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