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再也没比她更矛盾的人了。”
地灵坐在残碑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眼神里满是悲悯。
“白天她是端庄温雅、德冠后宫的贤妃,受命妇朝拜,连喝茶时翘起的小指都透着股无可挑剔的皇家气派;晚上她是醉春楼里以肉身普济众生的菩萨,在那腌臜地界里开出一朵耀眼的花。”
这种日子过了很久,久到萧玉姝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下去,直到老死宫中。
直到那道圣旨下来。
那天,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
赵珩突然感觉皇后已经没了那么多年,后位不能一直空着。
他在后宫里来回比量,发现只有贤妃娘娘多年来恭顺贤良,从不与人争风吃醋,又不让他烦心。
何况定远侯萧清辞也出息得很,在外征战屡见奇功,不如就立贤妃为后,一来稳住了后宫,二来也彻底拉拢住了定远侯。
当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被司礼监掌印太监捧着,一路敲锣打鼓送进景仁宫时,萧玉姝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贤妃萧氏,温恭淑慎,德协兰闺……”
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萧玉姝的脸色变得煞白。她要当皇后了?她竟然要当皇后了?
她要穿着那身厚重的翟衣,戴着沉得压断脖子的龙凤珠冠,在那个令她作呕的男人身边受百官朝拜,受万民敬仰?
萧玉姝猛地推开那盆兰花,扶着桌角干呕起来。
那股子恶心是从五脏六腑里翻涌上来的,连胆汁都要吐干净了。
太监们吓坏了,只当是娘娘高兴得狠了,一个个跪在地上连声贺喜。
只有萧玉姝自己知道,那是绝望,是恐惧,是恶心!
这道圣旨,要将她最后一点喘息的空间都封死,要把她彻底做成一尊泥塑木雕,永远供奉在赵珩的身边。
“我不能……我不能……去当他的皇后。”
她死死抓着桌角,指甲崩断了,沁出血珠子染红了那明黄的圣旨一角。
她要逃。
哪怕是死,她也不要死在那张凤座上……
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逃亡。
萧玉姝计划在册封大典的前一刻消失。
当金钟敲响,百官跪拜,赵珩满心欢喜地在那把龙椅上等着他的新皇后时,等来的只会是一座空荡荡的凤辇。
她要那个男人当众气急败坏,她要皇家的颜面扫地。
地灵说:“她当时可高兴了,穿戴着沉甸甸的凤冠、翟衣跳下洞来的时侯,连眼睛都在笑。她说,只要能出了这四四方方的天,哪怕是做个讨饭的婆子,也比在这儿当个泥塑的菩萨强。”
“可我们谁也没想到,这京城的地下,早就被人下了锁。”
春十三眉头一跳,神色跟着凝重起来:“下了锁?什么样的锁?”
“是结界。”地灵抠着碑上的青苔,眸底浮出悔恨。
“我带着她在地下穿行,眼看着就要出了皇城的范围,前面却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墙硬得很,上面流窜着紫金色的雷火,我每撞一下,身上的灵气就被削去一层。”
“那是‘锁龙阵’。”地灵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与愤怒,“是苏凝布下的。”
听到这个名字,春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凝,这在风水玄学界,是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
太祖皇帝得位不正,心中常怀鬼胎,哪怕是坐在龙椅上也生怕有人夺了他的江山。
他遍访天下风水奇人,终于寻得了一位叫苏凝的人。
这个人在史书上没有记载,只在风水界口口相传,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多少岁,只知道他实在是厉害得很。他耗费十年心血,以紫禁城为阵眼,引西山之脉,锁永定河之水,布下这惊天动地的“九五锁龙大阵”。将这皇城的龙气死死锁在城墙之内,以此来保赵家江山万年永固。
“难怪……”春十三喃喃自语,“难怪这京城里阴气虽重,却从未见过什么厉害的妖邪作祟。原来是有这道阵法镇着,外头的进不来,里头的……自然也出不去。”
地灵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我那时候疯了一样地撞那道墙,撞得头破血流,可那墙却纹丝不动。我们在地底下被困了好几个时辰,空气越来越稀薄,玉姝姐姐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最后,她靠在冰冷的泥壁上,摸着我的头说:‘别费劲了,这就是命。我这辈子都逃不出去的命啊。’”地灵的声音哽咽了,“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断气之后,我不想把她留在那儿。我想着,既然横着走不通,那我就往上挖!只要挖穿了这层土,我就能把她送出去!”
“我挖啊挖,指甲都劈了,灵力也耗干了。终于,头顶上透出了一丝亮光。”
地灵惨笑一声:“可透进来的不是光,是水。”
“那是护城河的河底。冰冷的河水瞬间灌了进来,卷走了玉姝姐姐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