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下的影子像活物一般扭曲、膨胀,化作一团漆黑的煞气,悄无声息地地缠向那对男女的脚踝。
“真是聒噪啊……”地灵轻声嘟囔着,“好好的心情,全被这两只苍蝇给搅了。”
地灵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股天真未凿的残忍:“那两个人实在太恶心了。男的嘴里不干不净,女的心思腌臜歹毒,这上元夜的好景致,本是我初次见面送给姐姐的礼物,却被他们给生生毁了。”
地灵只是动了动手指,那缠在两人脚踝上的黑煞气便如活蛇般,瞬间钻进了他们的七窍。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那两人甚至还维持着脸上嘲讽的笑意,身子却软得像两摊没了骨头的烂泥。
“我把他们的皮囊剥了下来,”地灵伸出短胖的小手比划了着。
“填上了米糠和稻草,做得精细极了。然后,我把它们送去了醉春楼。那皮囊被我不灭的灵气撑着,看着跟活人无异,甚至更艳丽些,只晓得在那榻上不知疲倦地迎送往来。那老鸨子高兴坏了,直说捡到了一对不知累的摇钱树。”
春十三忍不住叹气:“你这手段可真够狠的。”
地灵得意地笑了:“这就是得罪了地灵的下场。我止给他们留下一抹残魂在肉身里,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红尘欲海里被玩成一滩烂肉。”
彼时的萧玉姝却被这一幕骇得魂飞魄散。
她虽恨那两人,却从未想过要用这般阴损酷烈的手段要他们的命。
那股子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凉气,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地灵牵着她的手,指着那城门外茫茫的夜色:“姐姐,咱们走吧。这四四方方的笼子有什么好待的?天大地大,我带你去江南看水,去塞北看雪,我们看尽这世间的美景……”
萧玉姝回头看了看那座在夜色中如巨兽般蛰伏的紫禁城,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沉了下去:“我不能走,清辞还在这里。”
定远侯府如今就剩这么一根独苗,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在这虎狼环伺的京城里,就像是一只没长齐毛的雏鸟。
若是她这个当姑姑的走了,还有谁来护着他?
“我若是走了,侯府就是欺君之罪,清辞活不成的。”萧玉姝惨然一笑,伸手摸了摸地灵那冰凉的脸颊,“你送我回去吧。”
地灵不懂凡人的这些牵绊,它只觉得那所谓的“血脉亲情”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锁链,把萧玉姝死死地钉在了那座活死人墓里。
它拗不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重新披上那层名为“贤妃”的画皮,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深宫大院。
那夜,那个爱笑、爱闹、还会做梦的萧玉姝死在了上元夜的灯火里。
活下来的,是这深宫里最完美的贤妃。
白日里,她身着大红织金妆花飞鱼纹的吉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在贤德宫的主位上。
夜晚,她和地灵一起溜出皇宫,去品尝属于她自己的烟火人间。
她似乎忘了自己曾经受过的伤害,反倒学会了如何拿捏分寸,她在赵珩面前恰到好处地展露温婉,她在皇后面前伏低做小,在那些新进宫的嫔妃面前摆出宽厚大度的姿态。她像是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泥菩萨,眉目慈悲,却没了心肝。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宫里的墙头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萧清辞渐渐长大,手段越发老练,定远侯府的门楣在他手里重新得见光亮。
而宫里那位念佛吃斋的皇后终于熬尽了油灯,撒手人寰。
赵珩伤心了几日,转头便又被新选上来的秀女迷了眼。
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
赵珩更是其中的翘楚。
他渐渐忘了这个在深宫里不争不抢的贤妃,只把她当成一个摆设,一个用来彰显皇家恩德的吉祥物。
可他不知道,这个吉祥物到了夜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女人和女孩终究是不同的。
岁月催熟了她的身子,也催生了深埋在骨子里的欲念。
那是一份想要撕碎一切、毁灭一切的疯狂。
“地灵,”那是皇后大丧后的头一天晚上,萧玉姝坐在铜镜前,卸下沉重的珠翠,对着镜子里那张依旧美艳的脸说道,“带我出去玩吧。”
这一次,她去的是“醉春楼”。
那是京城里最销金的窟,也是最烂的泥潭。
地灵用障眼法替她遮掩,那老鸨子只当是哪家权贵的豪放女眷出来寻乐子,哪里敢多问半句?
在那红纱帐暖、脂粉甜腻的房间里,萧玉姝彻底撕下了白日里的伪装。
她不再是那个连笑都要拿帕子掩着嘴的贤妃娘娘,她成了一尾滑腻的蛇,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挑选男人的眼光极挑剔,要年轻力壮的,要皮相好的,还要那种眼神里透着股子野劲儿的。
她看着那些男人在她裙下臣服,看着他们为了她神魂颠倒,心里便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赵珩不是喜欢玩弄女人吗?那她便玩弄这世间的男人。
这是一种报复,对赵珩,对这该死的世道,也是对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