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吃,一边把自己蜷缩起来,双臂抱住膝盖。
这“坎水”之地的阴煞气,到底是厉害。寒气顺着金砖地往骨头缝里钻,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在扎。
他想起《渊海子平》里说的,“命带七杀,犹若抱虎而眠”。
如今这只老虎发了疯,他这抱虎的人,怕是真要在劫难逃了。
“真冷啊……”
春十三咽下最后一口冷饭,把头埋进膝盖里,在那一片漆黑中,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相府的后花园里,林婉卿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正对棋盘沉思。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妆花缎对襟比甲,底下系着一条马面裙,裙澜上绣着几竿疏竹,整个人显得清清冷冷,脸上却半点没有被退婚女子的哀怨。
“父亲,这一步棋,咱们还得接着走。”林婉卿落下棋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坐在对面的林相爷,手里捧着盏冻顶乌龙,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捋了捋胡须,叹道:“婉卿啊,如今那萧家小子的名声都臭到了护城河里,你那继母方才还在后堂哭天抢地,说是咱们林家的脸面都叫这桩婚事给丢尽了。你此时还要往那火坑里凑?”
“脸面?”林婉卿轻笑了一声“父亲,在这京城里,脸面是最不值钱的物件。若是手里没了权柄,脑袋都未必保得住,还要脸面做什么?”
“陛下最是多疑。当年太祖爷那是踩着前朝太子和义将军的尸骨上的位,咱们几家那是作壁上观换来的富贵。这根刺在先帝心头扎了三十年,又在陛下心里头扎了这十几年,如今怕是脓血都要流出来了。“
”萧清辞这回虽是栽了个跟头,但只要他手里的绣春刀还在,只要北镇抚司的大印还在,他就是陛下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林相爷没吱声,拿着茶盖磨在在茶碗上,叮当几声响。
他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若是这丫头是个男儿身,这相府的门楣何愁不撑?
“所以,婉儿你是想……”
“以退为进。婚事虽不成了,但这善后的情分得做足。哪怕是去侯府里喝盏茶,也是做给陛下看的。咱们林家和萧家,得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正说着,回廊那头传来一阵妇人的哭嚎声,那是继母又在撒泼了。
林相爷烦躁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为父老了,这盘棋,随你下吧。”
……
定远侯府的大门紧闭着,林婉卿递了帖子,只说是来取回之前交换的庚帖和信物。
管家哪敢怠慢这位差点成了主母的贵客,忙不迭地将人迎进偏厅。
侯府里静得有些吓人,往日里那些穿红着绿的丫鬟婆子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个面色冷峻的亲兵按刀巡视。
林婉卿端着茶盏,耳听得有人道:“听说了吗?昨晚听涛苑那边的动静可不太寻常……”
“嘘!不要命了?侯爷吩咐了,谁敢往那边多看一眼,直接乱棍打死!”
“可是那里面关着的……分明是个男人。昨儿个夜里,送饭的老王说,听见里面有铁链子响,还有些别的动静……”
两个洒扫的小丫鬟躲在假山后面咬耳朵,声音虽小,却也没逃过林婉卿的耳朵。
听涛苑?男人?
林婉卿想起之前京城一些关于萧清辞的传言。
永定侯年方二十五岁,身边连个通房丫环都没有,说不定是喜欢男人……
对于那些闲话,林婉卿向来是不信的,男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身边就必定要有女人,或是说女人到了一定的年岁就必须得找个男人嫁了一样无趣。
她林婉卿就不喜欢男人,只想做一番事业,将平生所学用到实处去。
不过……林婉卿想起之前与萧清辞谈及婚事时他目光中的犹疑,还是不由得犯了心思。
林婉卿放下茶盏,对身旁的侍女低声道:“我去更衣,你不必跟着。”
她绕过回廊,悄无声息地避开几波巡逻的卫兵。
那石门却没有上锁,更加没有人守着——显然萧清辞自信没人敢闯入这块禁地。
一股霉湿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林婉卿看见了那个缩在墙角的影子。
春十三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金砖缝隙,听见动静,连头都懒得抬,只当是萧清辞又来发疯了。
“侯爷这是还没尽兴?这回是想玩鞭子还是烙铁?贫道这身子骨贱,只要给钱,什么姿势都……”
来人一声轻咳,却是个女子的声音。
春十三浑身一僵,缓慢地抬起头。
逆着光,他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站在门口,她一身素净的月白,干净得像是误入地狱的菩萨。
“你……”春十三眯起眼,适应了半晌光线,隐约猜出来人是谁。
身子却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试图遮住自己身上那件被撕得破破烂烂的道袍,和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
林婉卿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石门。
她走到春十三面前,直接蹲了下来,视线与他齐平。
春十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阁下想必是相府的千金,侯爷夫人?这地方腌臜,怕是污了小姐的眼,您还是赶快出去吧。”
“我不是什么侯爷夫人。”林婉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婚事吹了,这满城的笑话,道长想必也知道。”
春十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那是,贫道这点手段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