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定远侯府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顶青布小轿被几个身手矫健的番子抬进了后院。
萧清辞从听涛苑出来时身上尚沾满药气,他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走进偏厅。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正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见萧清辞进来,他也没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堆起几分笑意,指了指脚边那个被五花大绑、堵了嘴的人。
那人一身御用监的蟒袍已被扯得凌乱,发髻散了,狼狈不堪,正是平日里在宫中呼风唤雨的李公公。
“侯爷,咱家答应您的事,办妥了。”王德全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掖了掖嘴角。
“这老货借着采办的名头私自出宫,在城南置办的外宅里养了几个雏儿,正好被咱家的人‘撞’见了。御用监掌印私通宫外,强纳良家妇人为妾,这罪名可大可小,咱家琢磨着,还是交给侯爷这北镇抚司来审,最是公道。”
萧清辞扫了一眼地上像蛆虫一样扭动的李长义:“有劳厂公。”
“哎,侯爷客气。”王德全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笑道。
“这人既然交到了侯爷手里,是杀是剐,那都是北镇抚司的公事。咱家只是个送信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宫里头还有事,咱家就不叨扰了。”
王德全是个成了精的狐狸,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净,带着那几个心腹番子转身就走。
厅门关上,萧清辞走到李公公面前,伸手拔掉他嘴里的布团。
“侯……侯爷饶命!咱家是冤枉的!是王德全那个老阉狗陷害咱家!”李公公得以喘息,立刻尖着嗓子嚎叫起来。
萧清辞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
那是把好刀,吹毛断发,寒光凛冽,他用刀背拍了拍李长义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本侯没功夫听你骂街,咱们聊聊皇后娘娘寝宫里的事。”
李长义浑身一僵,眼神瞬间变得闪烁起来:“皇,皇后的寝宫的事情,咱,咱家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萧清辞轻笑一声,手中的匕首倏地向下一压,锋利的刃口直接切上了李长义的小指。
“啊——!”惨叫声刚出口,就被萧清辞一把掐住了喉咙,硬生生憋了回去。
“本侯掌管北镇抚司这么多年,有一百种法子能让你开口。你是想尝尝诏狱里的剥皮填草,还是想现在就把实话说出来?”
萧清辞盯着他的眼睛,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重。
“你若不知那张凤榻底下有密道,怎么会诱着春十三去找?”
十指连心,李长义疼得冷汗直流,看着萧清辞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彻底被吓破了胆。
“我说!我说!”李长义哆哆嗦嗦地求饶,“那密道……那密道最早是被咱家发现的。”
“就在娘娘失踪那天……”李公公为了保命,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奴婢就在皇后娘娘的床榻下发现了那条密道,没敢声张,只告诉了陛下一人。陛下吩咐奴婢,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提……”
萧清辞的脸瞬间白了,陛下早就知道姑母的床下有密道,必然可以猜到这个密道与姑母私自出宫有关。
可他却选择让人保守住这个秘密。
他这么做,断然不是为了保全姑母的名声和侯府的安危!
而是因为感觉自己还有用,他要留下把柄加倍钳制自己。
若是那天李公公上门叫自己杀了刘阁老的时侯,自己选择拒绝,怕是第二日,那条密道就会“恰好”被发现,通敌叛国、私通外男的罪名就会扣在萧家那位已故的皇后娘娘头上。
侯府必然被抄,自己也早已成为刑场上的一块肉!
萧清辞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寒,那股子凉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冻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那个地道的事情,除了你和陛下之外,还有谁知道?”萧清辞追问。
李长义此时哪里还敢隐瞒,连忙道:“还……还有魏承泽!是陛下亲口告诉他的!陛下还说……这步棋已经交到了魏大人手上,该怎么跟您下,全看魏大人的本事……”
魏承泽!
魏承泽之前不但拿走了所有案卷,还胆敢在侯府挑衅,根本不是因为蠢,而是因为有了陛下撑腰,他自以为拿到了萧氏的把柄,所以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这就是帝王心术!
这就是他誓死效忠的君父!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忠臣良将,而是个可以象个提线木偶般被自己随意拿捏在掌心的小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在胸腔里炸开,烧得萧清辞五脏六腑都在疼。
“侯爷……侯爷饶命啊!奴婢我也只是听命行事啊……”李公公见萧清辞面色阴沉,慌不择言地想要解释。
“听命行事?”萧清辞低头看他,“李公公那日故意将春十三诱至宫中,想要他的命。今日,本侯就替他讨个公道回来。”
手中寒光一闪,李长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春十三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荒诞离奇的梦。
手腕上那两副沉甸甸的玄铁镣铐没了,那早已被磨得起皮的皮肉终于透了气,只是还留着两道青紫的淤痕,像是两只难看的镯子。他动了动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这种久违的自由感让他有些恍惚。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在石室里转了一圈。
这一看,更是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昨夜被那一通好砸的桌椅板凳,此刻竟然全都换了新的。那张四分五裂的黄花梨木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紫檀木的束腰画案,案面光润如玉,透着股子沉稳的贵气。
萧清辞这是转了性?还是昨夜那一顿折腾,把这位侯爷的脑子给折腾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