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十三撇了撇嘴,掀开身上那床锦被,赤着脚下了地。脚底触到的不再是冰冷的金砖,而是一层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真是有钱烧得慌。”春十三嘟囔了一句,目光却被画案上堆着的一堆东西给勾住了。
那是一堆破烂。
放在昂贵的紫檀木桌上,寒酸得有些滑稽。
几本卷了边的旧书,一个缺了角的罗盘,几件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法器。
春十三愣住了。这是他的全副家当。
之前离开江南时,这堆破烂被他没来得及带,就藏在村头城隍庙的泥塑底下。
没想到,萧清辞竟然把这些东西给找来了——这货是突然间良心发现?
切,管他呢?
春十三想起那个疯狗就生气。他伸出手,指尖在一本泛黄的《青囊经》上轻轻划过。
书页粗糙,带着股熟悉的霉味,的确是他的东西。
“算这疯狗还有点良心。”春十三哼了一声。
他一样样地翻检着,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堆杂物的最底下——一个黑漆剥落的小木盒子上。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这么多年,他带着这个盒子走南闯北,却极少打开它。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这盒子里的东西,是他与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之间唯一的牵系。
看了,就会想;想了,心就会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地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红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钗子。
并非什么名贵的玉石,看着像是某种兽骨打磨而成的,通体温润泛黄,钗头雕着一朵兰花,刀工极为精湛,寥寥几笔,便透出一股子孤高自许的风骨。
春十三拿起那枚骨钗,触手生温。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那钗头的兰花,那看似圆润的骨钗竟有一处极细微的锋利缺口。
指尖一痛,一滴殷红的血珠子冒了出来,顺着骨白的钗身滑落,瞬间就被那兽骨给吸了进去。
刹那间,春十三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像是有一道惊雷劈开了尘封已久的迷雾。
眼前的石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苍茫的雪山。
寒风呼啸,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一座简陋的茅屋孤零零地立在山腰上,四周松柏苍翠,若是有懂行的人在此,定能看出这地方乃是“藏风聚气”的绝佳宝地,背靠玄武,前照朱雀,正是个适合圣人修行的所在。
茅屋前的雪地上,跪着一个人。
那是个极年轻也极英俊的男子,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
雪落满了他肩头,眉毛上也结了一层白霜,冻得脸色发青,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跪在雪地里纹丝不动。
“学生赵珩,恳请苏先生出山。”男人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破碎,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诚挚,“如今天下初定,龙脉未稳,皇陵选址事关国运百年。先生乃当世高人,胸怀经纬,难道忍心看着这大好河山,因风水不调而动荡不安吗?”
茅屋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半点声响。
赵珩没有起身,依旧跪着,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弟子赵珩不求长生,不求富贵,只求先生为了天下苍生,助我大周定鼎基业!”
过了许久,那扇紧闭的柴扉,终于缓缓打开。
赵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然而,当他看清当那个人从门后走出来的人时,赵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双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睛里,写满了错愕。
从门里走出来的,竟然是个女人。
竟然一个年轻得过分,也美得过分的女人。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立领对襟袄,底下系着条淡青色的马面裙,裙摆上连个花样都没绣,朴素得就像这山间的积雪。
满头青丝只用一根骨簪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鬓,随风轻扬。
可就是这么一个素面朝天的女子,往那儿一站,就叫这漫天的风雪都黯然失色。
赵珩原本以为,这位名动天下的第一风水师苏先生,定然是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者。可是这个女人实在是太过年轻,也太过美丽。
她随意地拢着袖子,居高临下地看了看跪在雪地里的男子。
“请问阁下可是苏……苏先生?”赵珩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声。
女子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殿下是觉得这‘先生’二字,只有那胡子一大把的老头子才担得起?”
她的声音清冷,像是玉石相击,带着几分疏离。
“学生不敢。”赵珩再次施礼到地。
苏凝轻笑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去:“进来吧,别把我门口的雪给踩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