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宾与女眷本该分席而坐,但今日堂会,戏台搭在正中,大家便也没那么多讲究。
林婉卿特意选了个最靠里边的位置,将春十三和张煜拘在身边,免得这两人惹事。
戏台上正唱着一出《挑华车》。
那武生扮的高宠,身穿绿靠,头戴帅盔,背插四面靠旗,手中一杆錾金虎头枪,舞得那是虎虎生风。
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张煜是个武痴,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拍着大腿喝彩,“这架势,有点意思!”
春十三正埋头对付那盘“金齑玉脍”,闻言抬头瞥了一眼戏台,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戏……选得不好。”春十三咽下嘴里的鱼肉,低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不好?”张煜正看得起劲,“你看那个武生多威风啊!”
“《挑华车》讲的是高宠力竭而亡,乃是大凶的悲剧。”春十三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今日是寿宴,唱这种死人的戏,也不怕冲撞了寿星公。”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指尖下的桌面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轻,若不是他手指正贴着桌面,根本察觉不到。
紧接着,那杯中原本平静的酒液,忽然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春十三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只见花园角落里的几只看家护院的大黄狗,忽然夹着尾巴,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拼命地往桌子底下钻。
树上的鸟雀也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扑棱棱地成群飞起,在空中盘旋乱叫。
《青囊经》有云:“地气萌动,如龙翻身,其兆先见于水火虫兽。”
“不对劲。”春十三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了?”林婉卿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走!快走!”春十三一把抓住林婉卿的手腕,另一只手拽住张煜的衣袖,抬脚就往门外走。
“离开这里!去空旷的地方!”
“哎哎哎?这是干嘛?戏还没唱完呢!”张煜手里还捏着个鸡腿,一脸茫然。
“别废话!地龙要翻身了!”
就在这时,戏台上那个扮高宠的武生,正要挑起第十一辆滑车。忽然,那戏台的柱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大地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咆哮。
“轰隆隆——”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到的,倒像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脚下的青砖地面瞬间剧烈起伏,仿佛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海面。
“啊——!”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桌椅板凳翻倒在地,盘盏碎裂,汤水四溅。那些刚才还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们,此刻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地动了!地动了!”
头顶的瓦片如下雨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尘土瞬间弥漫了整个花园。
“往那边跑!那边没有房子!”春十三大喊着,拖着两人往花园中央的空地冲去。
然而,人群太过拥挤,所有人都疯了似地往外挤,反而堵住了去路。
“让开!都让开!”张煜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扔掉鸡腿,运起内力大吼一声,试图推开一条路。
可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剧烈。
他们身处的这座华阁,是孙尚书特意为了这次寿宴新修的,全是用上好的楠木搭建,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头顶那巨大的斗拱结构终于承受不住大地的撕扯,轰然解体。
“小心!”
春十三猛地抬头,只见一根合抱粗的朱红大梁,裹挟着无数碎瓦断木,正对着他们三人当头砸下。
脑海里一片空白,身体却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将身边的林婉卿和张煜狠狠地往下一按,整个人扑上去,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脊背,撑起了一方狭小的天地。
“十三!”
“十三!”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却瞬间被巨大的轰鸣声淹没。
“砰——!”
烟尘四起,遮天蔽日。
那根巨大的房梁,连带着半面坍塌的墙壁,重重地砸了下来,将那三个身影彻底掩埋在一片废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