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辞的目光落在博山炉上渐渐熄灭的香灰上。
活不过二十八岁?
他今年二十五。
三年,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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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十三在地上画了个符,又曲起手指在地砖上敲了几下:“地灵大人,出来透口气。”
地面上一串极淡的土黄色微光闪烁,厚实的金砖地里凭空冒出个气泡。
紧接着,那个巴掌大的毛茸茸团子便“啵”地一声钻了出来,两只墨黑的小圆眼睛嫌弃地瞥了春十三一眼:“你见着那个坏道士了?”
春十三冲着地灵虚虚抱拳:“亏得地灵大人及时报信,我这才没跟那个妖精似的国师撞上。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这么讨厌他?”
“无知的凡人。”地灵哼哼唧唧地爬上小几,毫不客气地抱起颗松子就往嘴里塞,“我讨厌他还需要理由吗?”
春十三只得点头:“是是是,您老人家神通广大,比我们凡人的智慧不知道高出多少去呢,您想讨厌谁就去讨厌谁。”
地灵被春十三捧得开心,得意洋洋地连着磕了好几颗松子,这才又开口:“而且我很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春十三问:“嫌他香,跟个娘们儿似的?”
地灵白了他一眼:“才不是香味儿,分明是一股被刻意掩盖着的尸臭味。”
春十三一省:“地灵大人是说……他是在那种异常的香气刻意掩盖那股尸臭。”
“对。”地灵吃完了手里的松子,又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你还记得醉春楼吗?”
春十三点头:“记得,那下头的阴煞阵差点要了我和萧清辞的命,那回还是他把我们两个给救出来的。”
地灵说:“他身上的味道就跟那里的味道一模一样!若只是救你们去那一趟,他可腌不了那么入味儿。”
春十三恍然大悟:”所以他肯定去了不止一次,甚至是说——那些尸体就是他给埋进去的,那个阴煞阵也是他布的。“
地灵顾不上答他,嘴里含着桂花糕,又伸手去够绿豆饼,腮帮子鼓得象只松鼠。
春十三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走,自己早该想到,在天子脚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这等瞒天过海的大阵,除了那位掌管天下方士、手握钦天监大权的国师青玄,还能有谁?
只是……
“有一个事情我想不明白。”春十三伸手帮地灵把绿豆饼放到他面前“你说这青玄图什么呢?”
地灵抱着饼啃得满嘴渣,含糊不清地说:“图什么?你们凡人还能图什么,不就是那些亮晶晶的金子,漂亮的女人,还有那个坐上去硬邦邦的椅子么。”
春十三摇头:“要论钱,之前萧清辞带我去他家看过,那个奢华!怕是这侯府都要甘拜下峰。“
”若是想升官?”春十三想了一下,还是摇头。
“他已是正三品的钦天监监正,又被加封了国师。连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上一声‘真人’,他要想再往上升官,可就没路了。除非……他想自己坐那把龙椅。“
春十三随便想了一下,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他一辈子修道,无妻无子,是个绝户。就算他真把这江山给谋算到手了,这皇位传给谁?总不能是传给他座下弟子吧?”
正说着话,春十三忽觉掌心一烫,他低头瞧见那道用朱砂画的追踪符竟无火自燃,化作一缕极细的青烟,直愣愣地往正北方向飘去。
那是钦天监的方向。
春十三眉头一跳:”地灵大人,帮我个忙,打个地道帮我进宫。“
地灵抱着圆滚滚的肚子白了他一眼,四仰八叉地躺在桌案上,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不去。今儿个吃撑了,土遁太费劲,容易积食。再说这定远侯府的地基打得跟铁桶似的,下面全是糯米灰浆拌着童子尿封的土,硬得硌牙。我要先睡觉。”
说完,也不等春十三再劝,这小东西身子一缩,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呲溜一下钻进地缝里不见了,只留下一桌子狼藉的糕点渣子。
“嘿!你个吃完不认账的……”春十三气结,刚想骂两句,忽听得窗外那棵老歪脖子树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紧接着便是几声极其压抑的“哎哟”。
春十三警觉地退后半步,顺手抄起桌上的铜烛台。
只见那半开的支摘窗外,猛地探进一颗脑袋来。
那脑袋上顶着几片枯黄的槐树叶子,脸上还蹭着两道黑灰,活像是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灶王爷。
“十三!十三!”
那“灶王爷”呲着一口大白牙,压着嗓子喊道:“快快快,搭把手,小爷这腰快断了!”
春十三定了定神,这才认出来人是谁,手忙脚乱地把他往窗户里头拉:“张大少爷?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张煜手脚并用地从树杈上挪过来,那身官袍皱得像团咸菜,下摆还撕了个大口子。
他扒着窗框勉强站直,气喘吁吁道:“我早上就说了要带你去喝酒的嘛!萧清辞那厮把这听雨轩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小爷我是从后花园那狗洞里钻进来的!你是不知道,那狗洞平日里没人走,今儿个居然拴了条大黑狗,追着小爷咬了半个院子!”
春十三伸手帮他拍身上的土:“你的升官宴,我一介布衣草民,哪怕不去又能怎样?你还非把自己弄成这样?”
张煜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端起春十三剩下的半盏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道:“那可不成!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地动的时侯救过我的命呢!我这升官宴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你!行了,你这就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春十三原本想说他不去的,可眼珠子一转,不如趁着这个当口跟他一起逃出去,摸到钦天监附近找找线索?
当即拍了拍张煜的肩膀:“既是如此,那咱便走着?”
“走门肯定不行,还是得翻窗。”张煜指了指外头那棵老槐树,“顺着这树爬出去,墙根底下有个梯子。”
春十三撩起衣摆跟他一起爬上窗台。
两人像两只大壁虎似的挂在树干上一点一点一往下溜,眼看还有半丈远就要到地,春十三忽觉后背一阵恶寒。
低头只见那游廊的拐角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