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辞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二位这是在赏月??”
“啊——!”张煜吓得手脚一软,直接从树杈上掉了下去。
他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萧清辞哆哆嗦嗦道:“萧……萧清辞!你是鬼吗?走路没声儿啊!”
春十三倒是淡定得多。
他慢条斯理地从树上滑下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顺便还帮张煜掸了掸肩膀上的落叶,这才抬眼看向萧清辞。
“侯爷这是刚回来啊?怎么没人给我通传一声呢?”
萧清辞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走到春十三面前,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下一扫,最后落在那只被树皮蹭破了一点皮的手背上,眸色骤然一沉。
“本侯若是提前叫人通传,岂不是要错过这一出‘红杏出墙’的好戏?”
张煜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萧清辞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红杏出墙?小爷我是来救十三脱离苦海的!你这是非法囚禁!我要去大理寺告你!”
“告本侯?”萧清辞轻嗤一声,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凭你?还是凭你那个只会和稀泥的爹?”
眼看着这两人又要掐起来,春十三赶忙横插一脚,挡在两人中间。
“侯爷息怒。”春十□□手握住萧清辞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其实张大人来得正是时候。我测出追踪符的去向正是皇宫大内。那地方煞气重,又有真龙之气压着,我若是贸然进去,怕是有去无回。”
萧清辞闻言,眉头微蹙:“所以呢?”
春十三笑眯眯地指了指还一脸懵懂的张煜:“张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又是大理寺新任的右寺丞,一身正气,鬼神不侵。再加上他这……咳,赤子之心,正好可以用来做那投石问路的石子。”
张煜眨巴着大眼睛:“我?石子?十三你什么意思?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春十三凑近萧清辞耳边,压低声音道:“依着侯爷的聪明,肯定也猜到昨晚那案子跟青玄有关吧?张煜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胜在命硬,又有张老将军护着,就算在宫里闹出点动静,国师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不如让他去探探路,咱们也好坐收渔翁之利,这笔买卖,侯爷以为如何?”
萧清辞垂眸看着春十三。
他知道春十三是在胡扯,是在给张煜找借口开脱。
但他不得不承认,春十三这副算计人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勾人。
萧清辞冷哼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块沉甸甸的乌金令牌,看也不看,随手往张煜怀里一扔。
“哎哟!”张煜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顿时瞪大了眼。
“这……这不是北镇抚司的特别通行令吗?拿着这个,连宫里的禁军都不敢拦?不是,姓萧的你,你给我这东西干嘛?”
“拿着这块牌子,今晚你想去哪儿都行。”萧清辞负手而立,声音冷淡,“不过本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丢了命,可别怪本侯没提醒你。”
张煜哪里听得出这话里的凶险,只当是萧清辞怕了他,顿时得意忘形起来,把令牌往怀里一揣,冲着春十三挤眉弄眼:“怎么样十三?我就说这人是个纸老虎吧!行了,既然有了这宝贝,咱们也不用钻狗洞了,走,喝酒去!”
春十三看着张煜那副不知死活的模样,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暗道:傻人有傻福,希望这傻福能厚得过钦天监那层层叠叠的阴煞气吧。
钦天监这地界,平日里那是连只麻雀飞过都不敢大喘气的。
可今儿个晚上,这清净地儿算是彻底热闹了。
一股子浓郁霸道的孜然羊肉味儿,混着上等莲花白的辛辣,硬生生把那常年缭绕的降真香给压了下去。
门前那块用来观星测斗的空地上,架起了两张铁架,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乱窜。
张煜那厮弄来了几整只剥了皮的小肥羊,正指挥着几个家丁往上头刷油撒料。
“来来来!各位道长师兄们,别客气!”张煜一只脚踩在太师椅上,手里举着半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那张俊脸上写满了“我是冤大头快来宰我”的热情。
“本官新官上任,想着各位平日里替皇上观天象、测国运,那是劳苦功高啊!这一顿,算是我张某人孝敬各位神仙的!”
围在四周的小道童们,一个个手里攥着拂尘,脚下像是生了根,想走,舍不得那味儿;想留,又怕坏了规矩。
他们平日里跟着青玄修道,那是遭了老罪了,成天青水煮白菜,吃个炕豆腐就当是开荤。
这一双双眼睛,此刻全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羊腿,喉结上下滚动着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都给我吃!”张煜见状,大手一挥,直接拿刀割下一块滋滋冒油的腱子肉,用荷叶托着,硬塞到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小道童手里。
“不够还有!对了,那边的酒坛子开了泥封没有?这可是埋了十年的好酒,都尝尝,都尝尝!”
那小道童看着手里的肉,那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造反了。
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瞅了一眼那黑洞洞的正殿,见没动静,这才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便是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呜……好吃……”那小道童眼泪都要下来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那些个年轻道士哪里还绷得住?平日里的清规戒律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也不端着了,拂尘往腰间一别,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张大人,给我切块带皮的!”
“我要那个羊排!多撒点辣子!”
“这酒真香……嗝……”
张煜乐呵呵地给人分肉倒酒,一边忙活一边套近乎:“我说各位道长,你们平日里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些。国师大人就不给你们开开荤?”
这一问,算是戳了这帮道童的心窝子。
一个嘴里塞满了肉的小道士一边嚼一边含恨道:“别提了!师尊他老人家那是神仙,咱们是凡人,哪能比?师尊说五谷杂粮浊气太重,吃了容易堵塞灵窍。咱们平日里也就喝点露水,吃点没油盐的白水煮青菜。前儿个我偷藏了个白面馒头,被师尊闻见了味儿,罚我跪了三个时辰的香!”
“就是就是!”另一个喝了两口酒,胆子也壮了,抹着嘴角的油星子吐槽道。
“师尊那鼻子,比……咳,灵得很。他老人家最闻不得异味,咱们身上稍微沾点尘土气,都要被赶去用皂角水洗秃噜皮。上回有个师兄,因为多吃了两瓣大蒜,愣是被师尊赶出了钦天监,说是那口气熏得他没法观星。”
“还有呢!”又有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的苦大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