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那洁癖简直要命。这院子里的地砖，每日都要用清水擦洗五遍，连缝隙里的灰都得用针挑干净。咱们哪是修道啊，简直就是来当杂役的。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哎哟，那是惨，那是真惨。”张煜听得直咂舌，顺手又给人倒了一碗酒，“来来来，多喝点，消消气。今儿个咱们不醉不归，把那些个清规戒律都就着酒吞了！”
一时间，这原本庄严肃穆的钦天监大门口，愣是成了那市井里的酒肉场。
划拳的、啃骨头的、抱怨师尊变态的，嘈杂声此起彼伏，把那份清冷孤傲彻底踩在了脚底下。
就在这群人吃得正欢、骂得正爽的时候，周围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停歇，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把这空气里的流动硬生生给掐断了。
紧接着，一股子奇异的冷香，像是那冬日里被碾碎的冰雪，又像是那坟头上盛开的白菊，幽幽地压过了那满院子的羊肉味儿。
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在瞬间戛然而止。那举着羊骨头的小道士僵在了原地，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一动不敢动。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只有那炭火还在不知死活地噼啪作响。
张煜正背对着大殿，举着个空酒坛子想要再显摆两句，忽觉后背一阵发凉，那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爬，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去。
只见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正缓缓走来一个人。
月光如水，倾泻在那人身上。
大红织金的道氅在夜风里翻卷如云，银发如霜雪般披散，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青玄就那么站着，手里捏着一方雪白的帕子，死死地捂着口鼻。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有一种几欲喷薄而出的暴怒。
他的目光扫过那满地的油污、啃剩的骨头、还有那群满嘴流油的弟子，最后定格在了张煜那只还抓着油腻羊腿的手上。
那眼神，就像是看见了一坨臭狗屎”吧唧“一声，糊在了他最心爱的、用金丝银线绣了三年的锦缎被面上。
“呕……”
青玄没说话，先是干呕了一声。
他是真的被恶心到了，那股子羊膻味儿混着酒气，简直比那乱葬岗的尸臭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这不仅仅是脏，这是对他这身仙风道骨的亵渎！是对他青玄大人审美的公然□□！
“国……国师大人？”
张煜见了正主，心里虽然也哆嗦了一下，但仗着酒劲儿非但不跑，反而拎着那只被啃了一半的羊腿就迎了上去，带着一脸欠揍的憨笑。
“您老人家也出来透气啊？哎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羊腿刚烤好，外焦里嫩，最是滋补！您看您这脸色白的，得多补补身子……”
青玄看着那只还在滴着浑浊油脂的羊腿，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一刻，国师大人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于紫茄子的颜色上。
“你，你这厮又敢来？”
张煜把羊腿放到一边，油腻腻的大手往身上随便抹了几把作势迎上去：“国师大人，您别生气啊！今儿回去我爹都骂我了，说你是当朝陛下面前的第一红人，我在青楼里把您给冒犯了，得赶快过来陪罪，所以我就来了……您看这些东西，全都是请您的！”
青玄看着他襟上那几道明晃晃的手印子，表情破碎得近乎发指。
这个死男人，实在是太脏，太臭，太可怕了~！
青玄举起拂尘大吼一声：”你！不要过来！！”
这一声怒吼，尖利得有些破音，平日里的什么高冷、什么仪态，全都喂了狗。
青玄广袖猛地一拂，一股无形的劲气平地卷起，直接把张煜连人带锅还有那几十坛好酒，全都给掀翻了个跟头。
“把他给我扔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青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群早就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道童，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在刮琉璃瓦。
“还有这些……这些腌臜东西！统统给我扔出去！把这地砖……拿皂角水给我刷！刷三遍！不，刷十遍！少一遍，本座就把你们的手剁下来喂狗！”
前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道童们连滚带爬地去赶人。
咱们这位大理寺的新贵张煜张大人可就不干了，四仰八叉地赖在汉白玉的台阶下头，两条腿蹬得那叫一个欢实。
“打死人啦——！国师不领情，当街殴打朝廷命官啦——！”
这一嗓子嚎出来，中气十足，抑扬顿挫，尾音还带着九曲十八弯，凄厉得简直能把这钦天监屋脊上的鸱吻给震下来。
别说是隔壁了几条街的贵人们吓上一跳，就连半个京城的野狗听见了都想跟着叫唤两声。
“哎哟我的肋骨断了！我的心肝脾肺肾都要碎了！这可是陛下亲封的官身啊，我这好歹也是个朝廷新晋的五品官员，好心好意来送礼，却被国师大人给打了哇——呜呜呜，咱这不带这么糟践人的啊！”
张煜越演越入戏，一边干嚎一边还抽空冲着那几个不知所措的小道童翻白眼，眼神分明在说：小爷我就赖这儿了，有本事你们来咬我啊？
趁着前头这出“苦肉计”唱得锣鼓喧天，后墙两道人影借着夜色与喧嚣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春十三手里捏着两张“隐息符”，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萧清辞：“侯爷，待会儿进去，手脚轻点。这地方邪性，别把什么不该醒的东西给吵醒了。”
萧清辞没做声，鹰隼般的眸子在黑暗中眨了眨，算是应了。
春十三拈了个诀，把两张符分别贴在自己和萧清辞身上，把着院墙就翻了进去。
萧清辞看着春十三那熟练的动作，心里莫名有些发堵——这人以前到底是过得什么日子，做贼做得这般行云流水？
两人贴着墙根，借着回廊柱子的阴影，一路往深处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