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钦天监的布局极有讲究,按着九宫八卦的方位排布,若是外行进来,只怕走不出三步就得迷路。
好在春十三是个懂行的,左拐右绕,竟避开了所有的暗哨,直奔后院那座最为高耸的殿宇——丹阳殿。
丹阳殿是重檐歇山顶的规制,檐角的走兽在月光下狰狞欲扑。这地方是青玄平日里炼丹修法的地方,也是整个钦天监禁地中的禁地。
此时殿门紧闭,只是那雕花的窗棂里,隐隐透出一股子诡异的红光。
春十三伸出手指,在那窗户纸上轻轻捅了个窟窿,凑过去一瞧……
这一瞧,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殿内没有点灯,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架子。
那架子不是寻常木头做的,竟像是用人的腿骨一根根拼接而成,那架子上,摆放的不是经书典籍,而是一个个半尺高的黑陶罐子。
那些罐子造型古朴,瓶口都用红布封着,上面贴着一道黑底朱砂的符箓。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个罐子周围,都隐隐缭绕着一层极淡的黑气,像是活物一般,在空气中缓缓蠕动。
“这是……”萧清辞也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
“生魂。”春十三小声道,“这老妖怪,竟然在京城里养了这么多生魂。”
所谓生魂,便是活人被硬生生抽出来的魂魄。
这种法子阴毒至极,被抽魂之人不会立时死去,而是会变成痴呆,日日夜夜受那魂魄离体之苦,直到油尽灯枯。
“你看那罐子上的符。”春十三指了指,“那是‘锁灵咒’。这些魂魄被困在里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怨气越积越重,最后便成了炼制邪丹最好的药引子。”
萧清辞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虽杀人如麻,但这等阴损手段,却是闻所未闻。
“这得多少人命?”萧清辞声音森寒。
“这屋里的罐子,少说也有上千个。”春十三眯起眼,目光在那些罐子上扫过,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大殿正中央的一尊巨大的青铜丹炉上。
那丹炉足有一人多高,炉身雕刻着九条盘旋的恶龙,龙头皆向着炉口,仿佛在争抢着什么。
炉底并没有生火,但炉身却通红一片,隐隐传出阵阵凄厉的哀嚎声,细听之下,又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他在炼什么?”萧清辞问。
“不管炼什么,绝不会是好东西。”
“先找找那具尸首在哪儿。”
春十三蹲在地上,指尖那一抹符火燃尽后的青烟,像是被鬼拽着脚脖子似的,直愣愣地往地砖缝里钻。
“怪了。”春十三眉头拧得死紧,指尖在那严丝合缝的砖面上细细抚过。
“这丹阳殿的地气是死的,被高人用朱砂混着铁汁封过,比皇陵的断龙石还严实。若是用‘五鬼搬运’或是‘土遁’,地上必有灵气波动的裂痕。但这地……干净得有些过份。”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青玄纵是有通天的本事,总不能把一具僵硬的干尸化成水,顺着这比头发丝还细的砖缝给渗下去吧?这不合玄门的规矩。
“既然不是术法,那便是工巧。”
萧清辞半跪在地上,侧耳贴着地面,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几块地砖上轻轻叩击。
咚、咚、哒。
声音极微。
“这几块砖的声音沉闷,回音却长,下面连着传动的轴承。”萧清辞直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地砖花纹中、九龙盘旋图案正中的一颗龙眼。
那龙眼用的是极品鸽血红,在昏暗中泛着幽光,边缘的包浆比别处要润泽许多。
“这是‘子午天机锁’的制式,前朝公输家的手笔。”
萧清辞说着,拇指顶住那颗红宝石,作势要往下按。却又身子一僵,随即如猎豹般弓起背脊,一把拽过春十三,无声地滑向那巨大的炼丹炉后方。
耳听殿外的脚步声已逼近了门槛。
两扇厚重的雕花楠木殿门被人一把推开,“砰”的一声巨响。
青玄跨进门槛,那张平日里冷艳高傲的脸,此刻黑得像是锅底,几步走到窗边的紫檀罗汉塌前,一甩袖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该死的……该死的混账东西……”
青玄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端起手边的茶盏,仰头灌了几口。
茶水入喉,似乎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青玄长舒了一口气,正欲再骂上张煜几句,那双狭长的凤眼却猛地一眯。
不对。
这殿里的气机,很不对。
虽然极淡,淡得几乎要被那羊肉味给掩盖过去,但对于青玄这种玩了一辈子生魂的人来说,那就像是白纸上落了一滴墨,扎眼得很。
“呵。”
青玄唇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冷笑,目光缓缓扫过大殿,最后死死地钉在了大殿西北角——那尊巨大的炼丹炉方向。
躲在暗处的春十三只觉得头皮发麻,那感觉就像是被一条剧毒的竹叶青给盯上了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