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墨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又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股毫不遮掩的嫌弃:“不过也就是皮相像罢了。姐姐比你好看,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秀,不像你,一身的煞气。”
萧清辞胸口闷痛,知道他口中的“姐姐”便是自家姑母萧玉姝。
“十三同本侯提过。姑母在宫中那些年,多亏有你陪着,才不至于在那吃人的地界儿里熬干了心血……”
地灵轻哼了一声,伸手拔起地上一根枯草,在指尖绕来绕去,过了一会儿,他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微微发哽地说道:“春十三那小子没告诉你么?最后害死她的……也是我。”
“此事……与其怪你,倒不如怪本侯。”
萧清辞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底的黯淡:“父亲不在那年我只有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如何撑得起个若大的侯府,所以姑母不得不入宫,以保全我……若是我足够成器,她又何苦这样?”
地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萧清辞看了半晌,这才说了一句:“我突然觉得,你倒也没那么像条疯狗了。”
萧清辞:“……”
这地灵说话,当真是随心所欲,半点不给人留脸面。
“不过有件事,我想了许久,总觉得不大对劲。”
地灵也没管萧清辞那张微僵的脸,自顾自地说道,“姐姐生命里最后那几年,性子变得极为古怪,尤其是她开始频繁出入醉春楼之后……”
萧清辞心头一跳,那个地方,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也是姑母名节尽毁的根源。
他抿紧了唇,没作声。
“我原本只是想让她在那儿寻个开心的。”地灵皱起那两条淡淡的小眉毛。
“可没想到,她在那里待得越久,性子便越发乖张,脾气也越发暴躁,到后来就像是……像是变了个人。”
地灵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想来,怕不是那醉春楼地底下的阴煞阵法,在潜移默化地侵蚀她的神智。”
萧清辞猛地抬起头,眸光锐利如刀:“你的意思是说,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姑母?”
地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用胖乎乎的双手支起下巴。
“我不知道,但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我这五百年来混沌未开,一直都在地底下睡觉。直到某一日,一道极霸道的力量将我唤醒。我睁开眼,瞧见的第一个人便是姐姐。她站在那儿,就像是天上的云,干净得不染纤尘。那一刻我就想,若是能护着她,便是把这条命搭上也使得……”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后来她在宫内被人刁难,坏皇帝也不管她,还由着她被人欺辱。我看不下了便带她逃。谁知路上刚好就撞见两个认得她的旧识,我怕走漏风声,便顺手给杀了。尸体没处扔,就丢给了醉春楼那个老鸨……”
萧清辞眼神一凛,瞬间接上了话头:“如此说来,这些事情发生得都似乎太巧了些?”
地灵点头:“是的,实在是太巧了!但是当时我和姐姐两个人都没留意。那个老鸨平白地得了那么两具好尸体,觉得欠了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自然对我们唯命是从。姐姐什么时侯想去玩,她都给出最好的酒菜和倌人,还主动替我们遮掩行踪……”
萧清辞顿时就明白了:”所以那个老鸨子并没有跟我们说实话,其实收买她的人并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她吸引着你和姑母经常过去,是为了用楼下的煞阵来影响姑母的心神。”
“正是。”地灵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当初我感觉这些事儿很正常,可是这段时间我反反复复,思来想去就感觉出古怪来了,特别是昨天那个叫柳如烟的妓女死后……”
萧清辞心念电转,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那具在床上被瞬间吸干了精气的名妓尸身,那张干瘪如陈皮的脸,那空洞的眼眶……
“难道……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姑母没有死在地下,而是顺顺当当地荣登后位,那她最后的下场也会和昨日那个柳如烟一样——被瞬间吸成干尸?”
地灵回过头,幽幽地看着他:“你也猜到了?”
萧清辞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一口黑血猛地从口中喷出!
太可恶了,这布局之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姑母并非是自甘堕落,她是从一开始就掉进了某个人的圈套里啊!
“侯爷!”春十三手里端着只缺了个口的粗瓷破碗,正跨进门槛,见状吓得手一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萧清辞。
萧清辞死死抓着春十三的手臂,指节泛白,他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像是含着沙砾:“所以,所以你之前跟我说过醉春楼下的傀儡阵,和昨晚出事的柳如烟有关联是这个意思?”
春十三抿了抿嘴角没说话,刚才他在窗外也已听到地灵和萧清辞聊了些什么。
说实话,他是从一开始就感觉出这两件事情有关联,但他不敢提,他知道萧玉姝在萧清辞心里的份量,那是提不得的禁区。
萧清辞拉着他的手腕用力晃了晃:“所以……从一开始姑母进宫被人排挤,到她后来忘乎所以地在宫外放纵,甚至性情大变,都是被人一早安排好的局?”
春十三一边替萧清辞顺着气,一边沉声道:“侯爷,您仔细想想,册封皇后乃是国之大典,最要紧的一步便是合生辰八字,测算凤运——这宫里头,是谁在管着这通天的差事?”
答案不言而喻。
钦天监。
国师,青玄!
萧清辞恨得握紧了拳头:“怪不得,怪不得他着急把尸体给抢走!”
地灵从稻草堆上跳下来,背着手在地上踱了两步,老气横秋地接道:“所以我猜,那老妖道的真正目的,是要以姐姐这世间最为尊贵的凤体作为祭品,待到姐姐荣登后位,凤仪已成,便是他开炉收割的时候。”
说到此处,地灵顿了顿:“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姐姐性子那般烈,在册封的前一刻选择了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