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扑面而来。
青玄却像是归巢的倦鸟般,神色柔和了下来。
他理了理鬓边那缕垂落的银发,提起红袍下摆向下走去。
地底深处,别有洞天。
这里没有外头的风雨喧嚣,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四壁嵌着几颗夜明珠,照亮了正中央那具水晶棺。
那棺材通体是用整块的东海寒晶雕琢而成,不带一丝杂质。
棺中躺着一名男子。
穿着杏黄色的织金盘龙圆领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戴翼善冠。那面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哪怕是闭着眼混身死气,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温润,他仿佛不是死了,而是太累了,在这里小憩片刻。
他就是前朝太子——李景瑜。
青玄走到棺边,原本那股子高高在上、视苍生如草芥的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像是怕惊扰了那人的好梦,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缓缓推开棺盖。
寒气溢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看着那张脸,眼底的紫光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
“殿下……”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缱绻。
青玄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执起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
“对不起。”他闭着眼,脸颊在那冰冷的手背上轻轻蹭着,“本来想让你早点醒过来的,可是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把我的棋局给搅乱了。”
“不过没关系,真的没关系。”青玄睁开眼,那双紫眸里闪烁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只是再多等几日罢了。我会把最好的都留给你,那个春十三他命格奇特,用来做你的铺路石,比任何人都要强上百倍。”
他直起身子,指尖眷恋地描摹着李景瑜那毫无生气的眉眼,从眉骨滑到鼻梁,最后停在那苍白的唇上。
岁月对他格外宽容,哪怕已经活了六十六个年头,这张脸依旧停留在十八岁那年,肌肤胜雪,容颜妖冶。
可他看着棺中永远定格在盛年的李景瑜,眼底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与羞涩。
他低下头,在那冰冷的手背上落下虔诚的一吻,睫毛轻颤,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景瑜,你若是醒了,睁开眼看到我这满头的白发,你会……嫌弃我已经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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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十三捏着黑子,眉头紧皱。
萧清辞执白,不动声色,在那大龙七寸处落了一子,断了他所有活路。
“怎么?还没想好?”萧清辞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青花瓷的沿口,似笑非笑地睨着眼前不方便人。
春十三眼珠子骨碌一转,借着去拿茶点的功夫,袍袖在棋盘上一扫。原本死局的黑子不着痕迹地往天元位挪了两寸,顺带还顺走了两颗白子,揣进自个儿袖兜里。
“急什么,这叫运筹帷幄。”春十三大言不惭,捻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萧清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不戳破,由着他胡闹。
管家躬着身子从月亮门外进来,手里捧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
“侯爷,是护国将军府送来的帖子。说是为了庆贺张煜少爷荣升大理寺少卿,特意设宴,请您和十三公子务必赏光。”
“噗——”
春十三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瞪大了眼:“啥?张煜那个二傻……咳,他还升官了?”
老陈忙递上帕子:“正是。说是燕归坊一案,张少爷勇斗妖邪,保了一方平安,圣心大悦,不仅赏了麒麟服,还将这官阶往上提了一级。”
春十三听得直嘬牙花子。勇斗妖邪?就张煜那晚抱着他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德行……这大周朝的官场,当真是妙趣横生。
萧清辞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随手搁在石桌上:“既然是张老将军的面子,这宴自然是要去的。”
春十三也眨了眨眼站起来:“那得了,我先进屋换身衣服去……”
“本侯去,你留在府里。”
“凭什么?”春十三瞬间炸了毛“那帖子上可写着我的名儿呢!再说了,张煜那傻小子升官,我有一多半功劳!?”
萧清辞理了理衣摆,语气淡淡:“你身子骨虚,受不得吵闹。况且,那将军府里皆是武夫,酒烈风硬,不适合你。”
说完,也不等春十□□驳,转身便往卧房去更衣。
春十三气得直磨牙:“你这哪是怕我身子虚,分明是怕我又跟张煜见面……”
眼珠子又是一转,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将棋盘上的白子捡了几颗扔进花丛里,然后摆出一副赢家的姿态,冲着卧房喊道:“萧清辞!这局我赢了!咱们可是说好的,一局三百两,概不赊账!”
片刻后,萧清辞换了一身暗紫团花织金锦袍走了出来,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
他走到回廊下,看着那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棋局,眼底滑过一丝无奈的宠溺。
“去账房支便是。”
“得嘞!”春十三一听有银子拿,那点不能去吃席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
欢天喜地地从石凳上蹦起来,转身就要往账房跑。
“慢着。”
春十三脚下一顿,回头。
只见萧清辞立在那株西府海棠树下。阳光透过繁茂的花枝洒落,光影在他脸上跳跃,眸中似有流光在闪。
他向他微微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垂落,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鹤。
风过林梢,花瓣纷飞。
“三百两。总得给个彩头吧?过来,让本侯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