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看守揽月斩的掌事太监姓刘,是个在宫里混成了人精的老油条。
此时,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廊下的阴凉处,手里捧着把紫砂壶,一边滋溜滋溜地喝着茶,一边眯着眼,看猴戏似的盯着屋里的身影。
“哎哟,这桌子不行,腿儿冲着床,这叫‘断腿煞’,晚上睡觉容易鬼压床!”
春十三吭哧吭哧地拖着那张沉重的紫檀木画案,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得挪挪,挪到财位上去,保佑我在宫里发大财。”
几个小太监跟在刘公公身后,捂着嘴偷笑。
“干爹,您瞧瞧这乡巴佬,真把这皇宫当成他那破道观了。”一个小太监殷勤地给刘公公捶着腿,“满屋子的东西,叫他这么搬来挪去的,这都折腾一整天了。”
刘公公从鼻子里哼出声:“让他折腾去。乡野村夫也就这点力气没处使。咱家看他就是个福薄的命,指不定明儿个早上能不能见着太阳升起来,那都两说呢。”
身后的小太监惯会跟着捧高踩低的,故意提高了嗓门,冲着屋里喊道:“小先生,您可轻着点儿!那可是先帝爷最喜欢的物件儿,磕坏个角那都是死罪!”
春十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着外头咧嘴一笑:“公公放心!我小心着呢,这么值钱的东西,磕坏了我也心痛!”
刘公公翻了个白眼,朝身后啐了口唾沫:“切,瞧他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儿。”
日头西斜,春十三终于把屋子折腾成了他满意的样子。
看似乱七八糟,实则那个让人窒息的“困龙局”,硬是被他改成了个“四水归堂”的聚气阵。
这一把,小人气进不来,贵人运反倒开了。
刚躺在床上喘了口气,但见刘公公进来了。
身后的小太监手里端着个黑漆描金托盘,上面放了一碗冒着香气的热汤。
“小先生受累了。”刘公公脸上端着假笑“适才御膳房熬了些参汤,奴婢给送过来了,您可趁热给喝了吧。”
春十三直接端起碗一饮而尽,顺势抹了把嘴角:“忙活半天正渴着呢,这汤来得真及时。”
刘公公看得喝得这么痛快,自己反倒愣了,暗地里咂着舌尖儿寻思:这傻小子当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人家送了什么他就敢喝?活该在这宫里活不过三天的命呐!
“公公,您可真是个大好人!”春十三在刘公公的肩膀拍了又拍,“这宫里果然是个好地方,个个都是活菩萨! 每一个都这么善良!”
就在那一掌拍下去的瞬间,一道微弱的金光顺着掌心,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刘公公体内——“转移符”。
刘公公明摆着有点嫌弃地往后闪了闪,抬起两根手指掸了掸肩膀上的衣服,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先生客气了,既然喝了汤,那您就早些歇着吧。”
刘公公带着一脸看好戏的假笑,折身领着几个小太监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忘给房门落锁。
赵珩踏入揽月轩时已近三更,王德全正要提着嗓子向内通传。
赵珩抬手止了他:“到了这功夫,想必那孩子已经睡下了,莫要惊动他,朕进去随便看上一眼就走。”
“陛下体恤……”王德全弓着身子搀起陛下的手就往园子里走。
宫人在前头打着灯,侍卫们握着刀跟在后面。
揽月轩那两扇大门,因着年久失修,推开时发出的声响极为难听,“吱吱呀呀”象是垂暮者的咳嗽。
没人修剪的蓬蒿野草疯了似的往上窜,那些曾在苏凝手里被侍弄得服服帖帖的花木,如今全然没了规矩,长得张牙舞爪,有几株野藤甚至顺着汉白玉的须弥座一路爬上了丹陛,大有要将这雕梁画栋一口吞下的架势。
赵珩负着手,脚下踩着那双绣着沧海云龙纹的皂靴,将步子迈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子的荒凉,更怕踩碎了那一份旧梦。
月光从重檐歇山顶的琉璃瓦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洒在回廊的柱子上。
赵珩透过这满目凄清,依稀瞧见二十多年前的光景。
她坐在石桌前,手里摆弄着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罗盘,铜钱,鲁班尺……
她从不喜浓妆,只用一根骨钗把头发挽起来,陛下给她的赏赐她多半都给退了回去,只留下些关于风水堪舆的书籍……
“赵珩,你又给我送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艺来?早就说过了,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她就是这么没大没小,无知无惧地连名带姓喊他。
赵珩丝毫不恼,在下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拉着她的手耍赖,软软地叫上一声:“苏姐姐,哪怕你不缺东西,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苏凝笑了,眉眼间沾满了春色,拿起毛笔照着他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记:“又来撒娇,真当姐姐吃你这套?”
她像是一阵从宫墙外吹进来的野风,给他被手足倾轧算计得喘不上气的日子里,带来几口鲜活的人气儿……
王德全四处打量了一圈,压低声音骂道:“这帮猴崽子,当差当到狗肚子里去了?刘公公他人呢?怎么到了这会儿功夫还不知道出来迎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