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走到床边,低头静静地看着这张脸。
睡着的时候,这孩子的轮廓与记忆中的苏凝重合得更加严丝合缝。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张脸,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将被角轻轻提了提,替他掖在下巴底下。
”今晚守在这里的人,全都给朕处理干净。明儿一早,给安排些妥贴的人过来,东西也都给换成最好的。“
赵珩吩咐道。
次日,春十三是在一阵软腻的脂粉香里醒过来的。
大约是这揽月轩的风水局被他给盘活了,这觉睡得那叫个香。
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只见一旁的紫檀木立柜里塞满了四时衣裳,皆是苏杭织造局进贡的上品,什么妆花缎、织金锦……多得恍眼。
一旁的多宝格上摆着和田玉如意,宣德年的铜炉,炉里燃着瑞脑香。
最重要的,是昨儿个那些拉长了脸、总爱阴阳怪气的粗使太监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垂首侍立的宫女,个个身姿俏丽,云鬓花颜。
春十三坐起来揉了揉眼:”你们这是……“
宫女们见他醒了,齐刷刷福身行礼:“先生醒了?奴婢伺候您更衣,洗潄……”
”啊哟,各位姐姐真客气。我自己来,自己来就成!“
春十三这话音还没落地,那两排宫女便围了上来。
这个捧着巾栉,那个托着玉带,还有两个跪在脚踏上等着给他套袜履。
“先生折煞奴婢了。”领头的大宫女长得好看,低眉顺眼,声音脆生生的。
“这揽月轩里的衣裳,都是陛下特意吩咐尚衣监挑出来的,若是让先生自个儿动手,回头穿差了样数,那便是奴婢们伺候不力,是要被拉去挨板子的。”
春十三哪里舍得这群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去"挨板子”。
当即不再躲了,任由着她们摆弄。
先是一层贴身的素罗夹棉中单,那料子用的是江南进贡的“暖云纱”,里头蓄着极薄的一层丝绵,贴在身上软绵绵的,似是一头扎进了云堆里。
紧接着,那宫女捧来一件月白色的暗花织金锦道袍。
面料厚实却不显臃肿,上面用银线绣着大片大片的落雪寒梅,领口和袖口处,都滚着一圈出锋极好的银鼠皮。
又取过一条镶着羊脂玉的月白丝绦,往他腰间束。
春十三身架子好,那丝绦一勒,当即显出一身风流韵致来。
最后是件大氅。
那是一件纯白无杂色的白狐裘,毛色光亮如缎,领口处那一圈蓬松柔软的狐狸毛足有巴掌宽。
宫女踮着脚尖替他系上带子,那毛茸茸的领子立时便簇拥上来,将他那张巴掌大的脸埋进去了一半。
待到这一通折腾完,宫女们退后两步,齐齐福身:“先生大安。”
一面半人高的紫檀座水银镜被推到面前。
镜子里那个人,长身玉立,精致俊俏得亮瞎人眼。
春十三被自己这模样给逗乐了,对着镜子很是臭美地抬起手抿头发:“啧,还得是小爷这张脸,穿着多贵重的衣衫都不会显得寒碜。”
忽听身后有人笑道:“哟,小先生这么一打扮,可是连老奴都不敢认了呢。”
回头见是王德全手里搭着柄拂尘,笑眯眯地跨过门槛。
宫女们齐齐福了一礼,退到两侧。
春十三顺手把大狐毛大氅取下来放到一旁,拱手笑道:”王公公早啊。“
”小先生早,您昨晚睡得可好?“王德全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把早膳呈上来。水晶虾饺、蟹粉酥、燕窝粥……流水价地摆了一桌子。
“陛下说了,小先生是高人,这宫里的规矩不必拘着。缺什么短什么的,只管跟咱家开口。”
王德全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盛了碗粥递过去,那双精明的老眼死死盯着春十三,似是要从那张皮相下看出朵花来。
春十三接过碗就喝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够了够了,这日子比神仙还舒坦,草民就是个俗人,当真是受宠若惊啊。”
王德全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只是这宫里到底冷清了些。陛下今儿早上还念叨,说小先生在宫外也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如今拘在这四方天里,怕是会想念故人……”
咦?这就来了?
春十三肚子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夹起一枚虾饺放进嘴里,甩开腮帮子大口嚼着:“故人?草民是个孤儿,哪来的故人?”
“哎,小先生这话就见外了。”王德全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试探。
“听说定远侯与小先生交情匪浅,昨儿个在殿上,侯爷为了护着您,差点御前失仪。陛下仁慈,说是若是小先生想见侯爷,可特许侯爷进宫探视,也好叙叙旧情。”
春十三垂着眼睛喝粥。
萧清辞那只疯狗昨个御前失态,皇帝那只老狐狸怕是这会儿正在想法子收拾他呢,可不能上这个当!
”见!必须要见!”春十三几口喝完了粥,拿着手背一抹嘴 ”之前我在他府上当门客,他可是许着我一天一两银子的工钱,出门查案价钱另算,如今我人进宫了可是这帐没坏。他现在怕是还欠我……“
春十三拿起一旁博古架上的金算盘,抱在怀里一通拨拉:”最少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