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抓皱的衣领。

“这就对了。”赵恒重新背起手，恢复了那副储君的端庄气度：“有些事，糊涂点好。太聪明了，容易步你娘的后尘。”

他转身欲走，经过那太湖石时，又停下脚步，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春十三。

“哦，对了。那枚镯子虽然是个好东西，但是太过贵重。以你这单薄的身板儿，怕是压不住，还是早些还回去的好。”

说完，赵恒再未多看他一眼，步履从容地穿过□□，消失在重重花影深处。

春十三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连尸骨都找不到……

母亲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

……

十七的赵珩坐在罗汉床上，两条裤管高高挽起。

膝盖红肿得发亮，横七竖八地裂着几道血口子，是被冰碴子硬生生硌出来的。

十四岁的王德全跪在脚踏上，捧着药酒瓶子，一边往主子膝盖上抹，一边心疼得抽凉气。

“主子哎，您这是图什么呀？那苏凝不过是个江湖上混饭吃的，值得您这么作践自个儿？太医早前可都撂了狠话，这寒气要是入了骨髓，您这双腿以后到了阴雨天就得跟着疼。为了请个神棍，给自己留个这么大的病根儿，您这也太……”

“嘶——轻点儿！”赵珩疼得龇牙咧嘴，一脚虚踹过去，却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倒吸凉气。

他仰面靠在迎枕上，脸色有点白，眼睛却亮。

“母亲不受宠，我又是老七，上头有六个哥哥压着，下头那两个小的也不是省油的灯。我若是再不为自己争上一把，早晚得被人连皮带骨吞下去。今儿个我这膝盖是跪肿了，可要是能把那位请出山，父皇就得记我一大功，你懂吗？”

王德全吸溜了一下鼻涕，似懂非懂。

门扇一声轻响，风雪裹挟着一股子清冽的冷香卷了进来。

赵珩下意识地把挽起的裤腿放下，想要起身行礼，可刚一使劲便身子一歪，险些从床上栽下来。

“苏……苏先生。”他有些狼狈地撑住床沿，英俊的脸上露出几分局促。

苏凝还是那身半旧的青布棉衣，头发随意用根骨簪挽着，目光淡淡地在赵珩的膝盖上扫了一眼。

“这是透骨草调的膏药。不想变瘸子，就赶快敷上。”

她把药罐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赵珩愣了一下，赶忙道：“多谢苏先生赐药！晚辈……感激不尽！”

苏凝脚步顿了顿，侧过半张脸：“别一口一个先生的。叫外人听见，还以为我有多老。”

话说完，帘子一掀，人便出去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德全手里举着药酒瓶子，半晌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主子……难不成这位……这位就是那个能通阴阳、断龙脉的苏先生？”

赵珩伸手把那罐药膏拿过来，揭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子苦涩清凉的药味儿钻进鼻子里。

他笑了笑，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得意与轻佻：“没想到吧？我原本也以为她会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头子，或者是装神弄鬼的老太婆。谁承想……她能长得这么年轻，还这么美。”

王德全眨巴着两只小眼睛：“好看……是真好看。奴才刚才都不敢喘气儿，生怕把她那身仙气儿给吹散了。”

赵珩屈指在小太监脑门上弹了个脆响：“你个没根的东西，也懂什么叫好看？”

王德全捂着脑门傻笑：“奴才跟着主子，世面也是见了不少的。宫里那些娘娘……怎么说呢，就像是御花园里精心修剪的牡丹，美是美，就是看着累赘。这位苏姑娘，倒像是……像是……”

“像是雪地里的一枝梅，又冷又艳，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折，哪怕冻伤了手也心甘情愿。”赵珩接过话茬，眼底的笑意漫上来。

他往后一倒，忘了膝盖疼了似的：“见着了她，我才算明白宋玉写的那篇《神女赋》——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古人诚不欺我。”

窗外，苏凝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听着屋里的声音，向来冷艳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那一年的风雪太大，迷了人眼，谁也没看清，这究竟是一段缘，还是一场劫……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旺。

赵珩睁开眼，瞧见窗纸上映着外头大雪压枝的影子。

他有些恍惚，抬手在眼角抹了抹，指尖是湿的。

梦里那个站在风雪回廊下、穿着青布棉衣的女子，面目似乎又模糊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