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血红的玉镯,示意嬷嬷递给春十三。
“拿着吧。”太后低声道,“哀家看你身子骨太瘦了,这是暖玉,养人的。”
春十三没跟那镯子客气。
那是个贵重物件,赤金镶红宝的底托都不算什么,贵就贵在那一圈血玉,红得像刚从心口剜出来的血,当真是镇灾辟邪的好东西。
这一趟慈宁宫,没白来。
春十三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太后娘娘厚爱,草民受之有愧,回去定当早晚三炷香,替娘娘祈福。”
太后隔着那层层叠叠的鲛鮹纱帐看着他那个清俊挺拔的身影,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苏凝,也是这般看似恭顺,实则一身傲骨怎么也折不断。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都给咽了回去。
有些真相实在是太过残忍,这孩子既然还在笑,便让他再多笑几日吧……
春十三捧着那只装着镯子的锦盒迈出慈宁宫,心情正好,琢磨着回去能不能跟王德全那个老货再讨点好茶叶,途径御花园的堆秀山时,却听得一声清越的鸟鸣。
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扑棱着翅膀,正好落在他面前的太湖石上,歪着头,豆大的黑眼珠子盯着他看。
“这鸟儿不错,毛色油亮,看着也机灵……”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太子赵恒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慢条斯理地往池子里撒了半把,斜眼瞥着春十三又补上了后半句:“可也到底只是个玩艺儿而已。”
春十三假装听不出这话是在骂他,上前行礼:“草民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赏景,惊扰了殿下雅兴,草民这就告退。”
“急什么?”赵恒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掏出帕子细细擦了擦指缝,慢条斯理地道,“孤又不吃人——适才听母妃说,你刚在慈宁宫得了皇祖母的赏?拿来给孤瞧瞧。”
春十三听话地双手奉上锦盒。
赵恒单手挑开盒盖,目光在那只血玉镯子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啧”了一声:“果然是好东西,看来,皇祖母是真把你当那位故人来疼了。”
他合上盖子,却没有还给春十三,而是随手放在了那嶙峋的太湖石上。
“春先生,孤一直很好奇。”赵恒转过身,背着手,目光温和地落在春十三脸上,“你这长相是全随了你母亲苏凝?怎么也该有几分象你的……父亲吧?”
春十三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草民相貌粗鄙,不敢与苏先生相提并论。至于家母,虽然我没有见过她,不过我猜她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平民妇人,殿下怕是记岔了。”
“记岔了?”赵恒笑了,“这宫里头,谁都能记岔,唯独孤不会。毕竟,为了把你娘从史书里抹干净,父皇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连起居注都烧了三本,这份‘恩宠’,可谓前无古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春十三,声音压得极低:“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太后看你的眼神那么奇怪?为什么父皇留你在宫里,却又不给你正经名分?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连去给你娘上坟的地儿都找不到?”
春十三心头一震,抬头直视太子的眼睛:“殿下有话不妨直说。这般拐弯抹角的,不累吗?”
“爽快。”赵恒笑了笑,目光从温润瞬间转为残忍,“孤是觉得你可怜。被人当个物件似的摆弄,还以为自己遇上了泼天的富贵。你真以为苏凝是病死的?或者是遭了仇家杀害?其实,都不是……”
赵恒伸出手,轻轻替春十三理了理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柔中带着几分造作。
“她那样精通术法的人,怎么会轻易死掉呢?她啊,是突然之间就找不到人了,就在这皇宫里头 。"
“这紫禁城的地基下头,也不知填了多少冤魂,可像她那样,连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的,确实少见。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连皮带骨,一口吞了一样!”
春十三脸色骤变,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赵恒的衣领:“你,你说什么?她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赵恒被他拽得身形一晃,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贴着鼻尖。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身为太子被这般冒犯,该是惊慌失措或是暴跳如雷。
可赵恒没有。
这位大周的储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任由春十三揪着自己昂贵的衣领,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反而更深了,眼神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
“春十三,你僭越了!”
春十三的手都在在抖:“告诉我……我娘到底怎么死的?她的尸骨在哪?!”
赵恒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死死抓着自己衣领的手,淡淡道:“松手!孤这身衣服的料子脆,抓坏了,你赔不起。这宫里的规矩,你更是赔不起,别说外面那个姓萧的,就连太后她老人家,都保不住你……”
只这一句话,就精准地拿捏住了春十三的七寸。
春十三盯着赵恒那张有恃无恐的脸,真想不管不顾地捏住这人的喉骨,逼他说出母亲死亡的真相。
但是他不能。
萧清辞还在宫外,还有帮过自己的林姐姐和张煜一家人,他们都是被皇权压着的人,他们都曾对自己有恩,自己不能随便连累他们。
春十三手指一根根僵硬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