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书房。
屋内点着碧纱宫灯,萧清辞坐在紫檀大案后头,手里捏着几页泛黄的宣纸。
那是从光禄寺卿的旧档里翻出的几张残页,显然是被人刻意销毁时幸存下来的几张。
林婉卿坐在客位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头上绾了个简单的堕马髻,斜插着支白玉扁方。
她侧着头,借着灯火看手里的一卷册子,同样是宫里的起居注,表面是连贯的,但是在赵珩继位前后,同样缺失了不少重要的东西。
萧清辞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光禄寺的膳食档记得明白:先帝驾崩前一个月至景祐元年六月之前,揽月轩那位’苏先生‘每日都要传一碗酸笋鸭汤,还要两碟子腌梅子,这分明是有孕在身,口味起了变化。合着春十三告诉我他的大概生辰,这日子仿佛也对得上。”
林婉卿闻言抬起头,将手里的册子合上,静静听他说。
萧清辞又道:“可到那之后,这酸笋鸭汤就再也没传过。不仅如此,连咸安宫的炭火、更衣、甚至那几位伺候的宫人,都在名册上销了号。一个人若是死了,总该有个发丧的仪程;若是贬了,也该有个去处。这般凭空抹去,倒像是……”
“像是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林婉卿接过话茬。
“另外根据侯爷查到的这个日子,也是巧得很……”林婉卿微微欠身,将手里的册子放到萧清辞面前。
“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就是当今继位后的第六个月,起的‘八王之乱’!”
萧清辞眸光微沉,所谓的八王之乱是在当今继位的第六个月,也就八月初八当晚,赵珩的八位亲兄弟突然联手“谋逆”,又瞬间被弹压下去,八位亲王被处以极刑,府里所有男丁也被一一问斩。
林婉卿转过身,目光清亮如雪:“我翻看过家父书房里的实录。先帝爷赵武亲手弑君,逼死前朝太子,坐上龙椅之后大杀四方,铲除异已,是个实打实的狠角色。临终前却忽然转了性子,废了早已立好的太子,将那原本最不受宠的老七赵珩扶上皇位……“
萧清辞没说话,静静地听她往下说。
“这还不算,先帝爷留下的遗诏里,竟说自家皇位‘得之不正,恐遭天谴’,要新君‘施恩布德,以赎前衍’。这遗诏写得不像是个皇帝,倒像是个临终忏悔的老人……”
萧清辞冷笑一声,将那几页纸扔在案上:“先帝爷那是怕了,他强行篡位时可没顾及那么多。临了了,怕冤魂索命,便想找个看起来面慈心软的儿子来替他积阴德。而赵珩当年在潜邸时,确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谁看了不说一声仁厚?可是谁又能想到,这才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狼若是要吃人,总得先把尾巴藏起来。”林婉卿走回桌边,指尖蘸了点冷茶,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赵珩登基头半年,确是兄友弟恭,朝堂上下一派祥和,就连之前的废太子都被解了禁,可以自由出入府邸。甚至还重新拿到了兵权。“
”可是到了八月,那八位手握重兵的王爷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在同一天夜里举兵谋反。更离奇的是,这叛乱还没出京城,就像是被谁按住了七寸,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哪里会是谋反?”萧清辞靠在椅背上,冷声一笑,“分明是赵珩强行扣下的罪名,八位王爷,连同府上三百余口男丁,一夜之间死绝。而也就是从那天起,苏凝这个名字,也彻底从宫里消失了。所以……苏凝和八王是几乎同一时间出的事!”
他抬头,与林婉卿互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二者必有关联!”
线索到这里似乎连上了,却又象是突然断了……
赵珩如愿登上皇位,苏凝功不可没,况她当时还怀有龙种,按照常理她该是圣恩正隆,宠冠六宫才对。
若她突然消失,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知道了太多的秘密,当她对于赵珩不再具有利用价值时,便被灭了口……
那……她肚子里的春十三呢?
若苏凝是大着肚子被囚禁着等待灭口,春十三又是怎么逃出宫中活下来的?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门扇忽然“哐当”一声被人踹开,穿堂风裹着湿冷的雨气扑了进来。
来人一身大红织金飞鱼纹的曳撒,腰间束着荔枝纹金带,像是只落汤的大红公鸡般,蹦跶着跳进门就嚷嚷:
“哎哟我的亲娘嘞!这天是漏了吗?”
张煜手里提着湿哒哒的粉底皂靴和白绫袜子,踩在金砖地上留下一个个光脚印。
“侯爷!您这府里的地砖也不说铺个地毯,凉死个活人!我这靴子可是瑞蚨祥新做的,统共没上脚两回,进门就踩在您府前那泥坑里头了!你可得赔我!”
萧清辞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不动声色地将被雨水溅到的几页残卷挪开,语气冰凉:“少卿大人若是嫌脚凉,就莫登我这门坎,哪个也没请你过来。”
“唉,撵人是不是?小爷我还偏就来了!”张煜一屁股坐在紫檀木的圈椅上,把那对湿靴子往案上狠狠一拍,“你叫人进来给爷这双靴子给烘干了去,我这可是苏绣的,值钱着呢!”
林婉卿凶他:“煜儿,不许没规矩,把你的鞋子给放下去!”
萧清辞强忍住想要拿刀劈人的冲动,冷脸问:“这么晚了,你又过来做什么?”
张煜仰着脸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神秘兮兮地一层层剥开。
“我啊,查出了天大的事情!就为了这玩意儿,我那对儿盘了三年的四座楼狮子头都搭进去了!给了宗人府里的一个老太监,那可是极品啊,包浆厚得能反光,我都心疼得直抽抽……”
林婉卿探过身去瞧了一眼,只见层层油纸打开,里面是本旧册子,记录的貌是生辰八字:“你这是……“
张煜照着那本册子上一拍,满脸得意:”厉害吧!我就知道要吓着你,你当这里面记的是什么?是宫里的旧册,里头记的是当今圣上真实的八字!”
萧清辞眉头一动:“真实的……八字,所以你的意思是……当今对外所称的八字是假的。”
张煜一拍桌子:“对,就是假的!这上面记的才是真的!你看看这落款,是先帝的年号,离现在刚好四十六年,彼时写的是什么——‘李侍人诞子’,当时的太后的确还只是个宫女呢……你再看看这时辰,跟当今对外说的是不是对不上?”
萧清辞和林婉卿同时沉默了。
陛下每年的千秋节都是在仲秋前后,可这上面记得分明是在腊月,堂堂皇帝为什么要对外隐瞒他的真实生日?
张煜双眼圆睁,一脸的肉痛转化为了邀功的亢奋:“你们也猜不到原由吧!嘿,我就知道!我拿到了这八字,转头就去了天桥底下。找了那个‘铁口直断、卦金五百’的瞎眼老头给我断断!五百两啊!够我在醉仙楼摆半个月的流水席了!”
萧清辞哼了一声:“若那老头说这八字是堪登九五的命格,你这五百两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