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雨水似乎特别多,像是要把这四九城里的红墙黄瓦都给泡发了似的。
苏凝撑着把绘着墨竹的油纸伞,站在庑殿顶下的回廊边。
雨水顺着绿琉璃瓦当哗啦啦地往下淌,砸在汉白玉的须弥座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地上的那个人,已经瘫在那儿足有半个多时辰了。
赵珩今年二十八岁。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清瘦的少年,眉眼间倒是越发深邃,他更加英俊,也更有男人味儿了。
苏凝收了伞,将还在滴水的伞尖儿靠在朱红的廊柱旁。
赵珩听见动静,费劲地抬起眼皮。
酒气熏红了他的眼尾,让他那张平日里端方温润的脸,显出几分颓唐的艳色来。
“姐姐。”他咧嘴一笑“这是来给我送行的?”
苏凝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睛看他。
赵珩自顾自地苦笑,手指在积水的金砖地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十年了。姐姐还是当初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模样,岁月怎么就单单绕过了你?倒是我……老成了这个样子。”
苏凝淡淡道:“不过二十八岁,正当壮年,说什么老?”
“若是……”赵珩仰起头,直视着苏凝的眼睛,“若是我的命数,也就只到这二十八岁呢?”
苏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赵珩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
他看着苏凝这副神情,眼里的那点光亮瞬间就灭了,像是风中的残烛,最后挣扎着跳了一下,便只剩下一缕绝望的青烟。
“果然……”他低低地笑出了声,眼泪却顺着那高挺的鼻梁骨滑了下来。
“我就知道……姐姐以前说我命格浅,压不住这泼天的富贵。我原以为是句玩笑话,没成想,竟是连这二十八岁的坎儿都迈不过去。”
“这些年,姐姐帮我娘亲复宠,明里暗里不知道帮我挡了多少算计……我以为只要我忍着,让着,不争不抢,总能在这夹缝里求个安稳。可结果呢?呵,还是怪我自己不争气,烂泥扶不上墙……”
苏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块坚冰终究是裂开了一条缝。
她忍不住开口:“这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
“天意?”
赵珩摇摇晃晃地扶着廊柱站起来。
十年光阴,当年的少年如今已身量魁伟,站直了身子,就将苏凝整个人都笼在了他的影子里。
“姐姐,这不是天意,是人祸。”
他逼近一步,酒气混着身上那股子湿冷的龙涎香,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父皇还在病榻上喘着气儿呢,那位就已经容不下我了。这一纸诏书,把我赶去南疆。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瘴气遍地、毒虫横行的死地!他还要我带着妻儿老小一起去……姐姐,你是通晓阴阳的人,你告诉我,这一去,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他口中的“那位”,自然是东宫那位太子爷。
赵珩双手扣住苏凝的肩膀,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姐姐,你从来不骗我,你就跟我说句实话。”
苏凝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良久,她才干涩地吐出一句:“出了京城,行至半途……流匪劫杀,全家上下,无一生还。”
赵珩扣在她肩头的手指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般,颓然靠回了柱子上。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他仰面看着漆黑的藻井,笑声凄厉。
“我这二十八年,活得像个笑话。哪怕是对着宫里一个倒夜香的太监,我都不敢高声说话,生怕得罪了谁。我从未想过要那个位子,从未想过要害谁,为什么……为什么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我?”
苏凝无言以对。
她修的是风水堪舆,讲究的是顺应天道。
因果这东西,沾上了就是一身腥臊,洗都洗不掉。
可面对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冰冷的深宫里,唯一给过她十年暖意的男人,她却止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心软。
现在看着他这样张着嘴,如同一只跳到岸上水般绝望又无力地挣扎,心里也止不住地在发颤。
苏凝深吸一口气,手伸进袖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个皱巴巴的荷包递了过去。
“你要走了,我也没什么东西送你。这……这是我昨儿个夜里赶出来的,里头装了我亲手画的平安符,说不定能帮你……”逃过一劫。
后面的几个字没出口,因为她知道没有用。
太子一心想要杀他,他是根本逃不过的。
赵珩垂下眼,看着那个荷包,突然“扑哧”一声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子:“真丑。”
苏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恼羞成怒地伸手就要去抢:“我熬了一宿才做好的,你要嫌丑就还给我!”
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给攥住了。
赵珩顺势将那个一头撞进他怀里的女人死死抱住。
苏凝整个人都愣了,她活了三十二岁,虽然容颜未改,心却早就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还是头一回,跟个男人贴得这么近。
隔着被雨水打湿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赵珩胸膛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快,多有力。
“姐姐……”赵珩呢喃着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苏凝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推,去捶,可那拳头落在赵珩身上,却软绵绵的,倒像是在调情。
雨越下越大,将那点微弱的反抗声彻底淹没。
赵珩将她打横抱起,一脚踹开了身后暖阁的门,向里屋走去。
……
这一夜的风雨,似乎格外漫长。
到了第二日清晨,雨停了,赵珩醒了。
宿醉后的头疼让他皱紧了眉头,等看清身边躺着的人,瞬间慌乱。
他光脚跳下地,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连着扣错了两颗扣子,也顾不上改,只是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语无伦次地道着歉:“姐姐……我……昨夜是我混账,我喝多了……我该死……你,你不要怪我……”
他背对着床榻,不敢回头。
身后那人却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这才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苏凝拥着被子坐起来,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