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老天爷端着个破盆,把攒了一冬的陈年旧水全泼在了四九城里。
赵珩被押解离京的时辰定在午初。
虽是流放,到底还是皇子,场面做得不算太难看。
几辆青幔马车停在顺贞门外,赵珩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身,外头罩着件灰鼠皮的大氅,那毛领子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脖颈上。
他正指挥着下人搬箱笼,那些个负责监送的侍卫虽没敢大声呵斥,却也是一个个抱着刀,眼珠子不错地盯着。
苏凝撑着伞,远远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赵珩一回头便瞧见了她。
那一瞬间,他眼底像是被这漫天的雨水给洗亮了,顾不得脚下的泥泞,避开那些侍卫探究的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过来,将苏凝拉到了红墙的夹角处。
“姐姐。”他这一声唤得极轻。那张素来善于做戏的脸上,此刻竟显出几分真切的仓皇来。
他看着苏凝,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却只化作了一声长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这是父皇之前赏给我娘亲的。虽说不是什么连城的宝贝,但到底是宫里的旧物。”
赵珩将那玉佩硬塞进苏凝手里。
“姐姐,我这一去南疆,山高路远,怕是……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你孤身一人在这深宫里,若是往后有人要为难你,你便拿着这个,去求见父皇,或者……或者求那位新君,看在这点微薄的血脉情分上,或许能讨个恩典放你出宫。”
苏凝垂眸看着手里的玉,没有说话。
赵珩见她不语,心里更是发慌,眼眶子一红,眼泪便混着雨水淌了下来。
他抓起苏凝的手,贴在自己那张被冷风吹得煞白的脸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子:
“我走之前,把库房里剩下的那点银子都散给李公公他们了,求他们在御前多替姐姐说好话。将来……”
他的目光顺着苏凝素色的衣衫下移,停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将来姐姐若是有了身孕,生下孩儿,千万莫要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谁。他爹是个混账,是个没用的废物,玷污了姐姐的清白,却连妻儿都护不住,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是我,对不起你们。”
苏凝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便给抽了回来。
十年来,他是这宫里给过她最多温暖的人,哪怕这份温暖里掺杂着算计,哪怕他的软弱有一半是演给世人看的,可这一刻的眼泪却也烫人。
“说什么对不起?”苏凝开口,声音很轻,“我又几时怪过你?”
不远处突然传来孩童的啼哭。
那是赵珩的长子赵恒,被奶嬷嬷抱着上车时脚下一滑,额头磕在了车辕上。
皇子妃王氏急得脸色煞白,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忍不住朝这边张望,目光难免幽怨。
赵珩身子一僵,脸上浮起难堪的尴尬。
他松开苏凝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就又是那个温吞懦弱的七皇子了。
“我……我该走了。姐姐,你保重。”
他转过身,背影在雨雾里显得格外萧索。
那一大家子老小,哭哭啼啼地挤上马车,车轮滚动,溅起一地泥浆。
两队侍卫翻身上马,押着他们出京。
苏凝站在原地,伞面微微倾斜着。
眼看着那车队即将转过宫墙的拐角,她忽然开口:“赵珩,若你可以逃过这一劫,就……回来找我。”
马上的背影肩膀微微一震。
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嘴角抑制不住地想往上翘,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却又在瞬间被他强压了下去。
回头,他只给了苏凝一个悲伤的笑:“好。”
……
是夜,京城外六十里的黑松林,杀声震天。
一群“流匪”截杀七皇子车驾,刀刀致命,招招狠辣,却又偏偏留了活口,让赵珩带着伤狼狈逃回京城。
那些流匪身上掉落的令牌,好巧不巧,正是东宫卫率的腰牌。
丑时三刻,乾清宫。
殿内并没有点太多的灯,只在金砖漫地的角落里搁着几盏昏黄的宫灯,照得那描金的盘龙柱影影绰绰,像是一条条择人而噬的巨蟒。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股子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
病榻上的老皇帝赵武,早已没了当年弑君夺位时的枭雄气概。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是一具裹着明黄绸缎的骷髅。
赵珩跪在床榻前,浑身是血。
而苏凝,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跪,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苟延残喘的帝王。
“陛下。您当年起兵,虽得了天下,却也伤了阴德。这十年来,皇城内怪事频发,龙子龙孙接连夭折,皆是天道反噬。”
赵武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死死盯着苏凝。
他怕死,更怕死后的报应。
“如今太子未登大宝,便已按捺不住对骨肉兄弟痛下杀手。”苏凝从袖中掏出一枚染血的东宫腰牌,轻轻搁在御案上。
“七殿下此番离京,乃是顺应圣意,太子却仍是不肯放过。这般暴戾之气,若让他继位,只怕这大周的江山,撑不过二世,便要被这冤魂厉鬼给吞噬殆尽。”
赵武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人老了,那些年轻时嗤之以鼻的鬼神之说,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逼死前朝太子,如何将那些不服他的大臣满门抄斩……他怕啊,怕到了阴曹地府,那些人在奈何桥头等着索他的命。
“那……依先生之见……”赵武的声音嘶哑难听。
“七殿下仁厚。”苏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珩,“若由他继位,行仁政,施恩德,或许能化解陛下这一身的杀孽,为您在九泉之下,积一份福报。”
这番话,若是换了旁人说,那是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