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梁思恬说她要开始讲故事时,裴籽的表情就异常的凝重与敬佩,全程听得也很认真。
梁思恬与陆抗的相遇是在半年多前,据梁思恬所说,那天天气异常不好,从早上起雨就下个不停,明明是日上三竿的时辰,屋外头还是乌蒙蒙的。如今开来,果然是没好事发生。
傍晚,梁爷在屋外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陆抗,浑身是伤,还在被人追杀,于是大发慈悲救了他。之后在爷孙俩的悉心照顾下,修养半年才算是彻底恢复——说到这时,裴籽听到一直冷脸无言的陆抗默默反驳,事实上是梁爷的照顾和梁思恬的捣乱。
只可惜在这没多久,梁爷就去世了,陆抗的行踪又被发现,二人不得已逃命,这才有了现在的情况。
“哇,小裴你都不知道。当时梁爷是把他藏在米缸里才躲过了搜查,只可惜了那半缸米,被他身上的雨水,泥水和血水沾了个遍,害得我后来每次淘米都恨不得搓上一百遍。”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苏博纳拽过裴籽,拉开了她与梁思恬之间的距离。此二人忽然出现,言辞闪烁又被人追杀,谁知道他们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只恐因此惹上麻烦。
裴籽闻言仰头,果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就连外面街市的喧闹声都比先前要小了许多,看来,他们是真的在此处逗留了很长时间。
“是啊。”梁思恬附和点头,“如果追兵返回来,可就麻烦了,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我们?
苏博纳皱眉,扫了眼同样露出不赞同神色的陆抗,“莫非,你是想与我们同路?”
他话中的抵抗与不愿已经溢于言表,以至于就连分明不赞许这一提议的陆抗,都扫来一记眼刀。可梁思恬就好似没有听出一般——苏博纳敢保证她是装的。
“对呀,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既于此时此地次处境相逢,就是一种缘分,何不相伴而行,也算有个照应。”
“恬妹,此事不妥。”陆抗知道不能再任由她这样下去了,出言阻止。月光下,他的脸色比之前要更白了,上前的脚步有些虚浮。
梁思恬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都什么时候了,还嘴硬。”
察觉到苏博纳的目光带上审视,梁思恬急忙又笑道:“更何况,我一见到小裴就很喜欢她,同行还可以照顾照顾她,苏公子你说呢?”
真的吗?裴籽心底升起一丝甜意,出来之后她仿佛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不起眼的,没有任何优点的浮尘了。
或许,让他们一起吧。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却发现苏博纳唇线绷直,他没有笑,而是难得的语气冷了下来,“小裴我自然会照顾好,不由外人操心。更何况,和你们沾上关系只会给我们惹上麻烦。”
陆抗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过去,对苏博纳的印象开始改观。
这个人看起来爱嘻嘻,人畜无害的模样,还以为会是个没脑子又不着调的蠢货,没想到他倒是挺细致入微的。
“恬妹。”他压低声音靠近梁思恬,还想继续开口,见她眉毛一横,又缄口不谈。
梁思恬恼怒的恨不得揍他一顿,又投鼠忌器,只能作罢。
旋即看看了眼裴籽,向苏博纳说道:“你毕竟是男子,隔着一层男女授受不亲的关系,总归是不方便的。”说完她脸上升起一抹讪色,“若是说麻烦,在追兵追来时你们就已经被盯上了。”
闻言,苏博纳恨不得穿越回到最开始梁思恬询问二人关系的时候,也不至于如今被她抓了个男女授受不亲的由头。
“苏子。”
手指被捏了一下,苏博纳眉心不由跳了一下,脸上紧绷的神色瞬间堆上疑惑与关切,“嗯,站累了吗?我们这就离开。”
“不是的。”裴籽有些尴尬,心里在思考如何开口,又捏了一下苏博纳的指尖,因为眼神飘忽思索,没有注意到苏博纳逐渐染红的耳尖。
在她松开手的瞬间,苏博纳慌不迭的抬手捂住耳朵。“答应她吧苏子,我,我也挺喜欢她的。”
裴籽就是这样,从前在宫里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真切的说过,觉得她这里好,那里不错,更没有人说过喜欢她。
自己明明像木头似的,居然会有人喜欢。所有当有人这么说了之后,她就会忍不住去想这个人的好,想的多了便会觉得,自己好像也是喜欢对方的。
苏博纳叹息一声,心里冷静下来。与陆抗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妥协后的无可奈何。
“你都开口了,自然是可以的,只是——”苏博纳看向梁思恬,“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们要去向何处呢,倘若不同行,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了。”
“不会!”梁思恬抢着回答,好不容易答应了,哪有反悔的道理,“其实,其实我们也没啥目的地,就逮哪创哪呢。”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苏博纳不置可否,却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真是两个不着调的人。算了,谁让小裴喜欢呢。
回到二人居住的客栈后,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好在岬落城并无宵禁,闭市的时间又晚,所以一路过来还算热闹,客栈一楼吃饭的客人也依旧不少。
安顿好一切后,裴籽趴在床上数着头发丝玩,下意识去摸枕头下面的木雕小狗,摸了个空后才反应过来已经被偷走了。
本来兴致勃勃的眼眸顿时落寞下来,手掌抵在额头左右晃动,最后翻身坐起,嘴巴抿得紧紧的,最后缓缓开口,“真是,太可恶了。”
“好无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裴籽脸上闪过一丝呆滞。好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从前,打坐坐一整日,念经诵佛一整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变的日子,他也没有觉得无聊过,怎么如今,只是这么一小会儿,就变了呢。
自己出来多久了,裴籽掰着指头数日子,最终发现,居然只有堪堪不到两月的时间。
可居然,居然已经两月了,之前的日子已经像是发生在上辈子的时间了。
裴籽两根手指对尖揉着眉心,想不明白,想得把自己都要绕进去了。
她起身下床,想着自己是该做些什么的,于是打开窗户向外看了看,接着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如此反复,直到楼下的人投来奇异的目光,她才最后一次羞赧地合上窗子。
她又走到门前,似乎是想重复刚才的动作。哪只一打开就见到手里抛着钱袋玩的苏博纳,看步行的样子,竟是要走。
他要走!?
“你要去哪?”裴籽瞳孔猛缩,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沉甸甸的钱袋子从手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