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
听雪阁偏厅,熏香如丝萦绕。
沈危楼端坐主位的玄玉椅,居高其下。手边一盏热茶,雾气缭绕,神识如网细细笼罩在沈疏白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裹缠、品尝。
他向来如此大胆放肆。
沈疏白全然没察觉沈危楼的动作,他站在兄长下方,月白锦袍衬得身姿如孤竹清雪。
他看似平静,袖中指尖却因期待微微发热。
清月要来了。
脚步声轻响。
柳清月踏入偏厅的瞬间,沈疏白的心跳开始加速。
竹青长衫,清秀如玉。
但那双看向沈疏白的眼睛,却粘腻的,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慕与渴求。
那目光如蜜糖,又像蛛丝,沉淀湿漉漉的欲望。
“清月拜见沈家主。”
他先朝沈危楼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礼节到位,声音清润恭敬。
起身,转向沈疏白。
四目相对。
柳清月扬起温柔无害的弧度,眼中情意浓的几乎滴下,声音放的又软又轻,“疏白哥哥。”
沈疏白下意识瞥了眼上首的沈危楼,见他神色依旧,是无动于衷的淡漠,并无不悦,才松了口气,放心专心看向柳清月。
他弯起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唇肉被他抿的湿润。眉眼也带着平时难见的笑意。
“清月,你来了。”
真实的欢喜,清晰的雀跃,如冰层突兀涌出的温泉,烫的旁观的沈危楼指尖一颤,杯中茶水泛起细微涟漪。
引狼入室。
沈危楼阖上眼睛,压下心中戾气,不止第一次反悔自己因为沈疏白几句哀求的话语,就这么草率同意柳清月不怀好意的拜贴。
柳清月又往前贴了一步,几乎要撞入沈疏白怀中。
粘腻贪婪的目光带着滚烫的温度,如同国王逡巡领土,一寸寸冷酷无情的仔细侵略、扫荡。
舒展的眉,冷白的脸,流畅的肩颈。
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迹。
在沈疏白微微疑惑的眼神中,他收起目光,声音放的轻软。
“疏白哥哥的气色看着好了许多,”他饱含关切道,“只是,似乎还是清减了些。”
他的目光随着话语下移,流连到那截清瘦腰身,瞳孔兴奋的微张。
好喜欢…好喜欢…
这番话说的关切,语气又是亲近的甜蜜,是全然将沈疏白当做自己掌中之雀,是占有疼爱的语气。
沈疏白浑然不觉,只温声答道,“不用担心,有兄长在,过几日便能完全恢复。”
他有意在柳清月面前提到沈危楼的好,想打好沈危楼和柳清月的关系,希望他们能和平相处。
提到沈危楼,柳清月笑容僵硬了一瞬,而后仿佛被提醒般,转向沈危楼,像是非常不好意思自己刚刚心急的模样,脸上恢复晚辈的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沈家主见谅,清月失态了。我只是…许久没见他,心中实在挂念。”
他说话时,目光还时不时飘向沈疏白,克制又眷恋。
沈危楼握着杯壁的指节,攥的发白。
他眼中没有半分长辈该有的,对他们俩感情亲密的欣慰,只觉得他装模作样,碍眼的很。
想着答应了小白,不能言而无信,他只能压下胸腔尖锐的酸意,只平静回答道,“柳公子有心了。”
一柱香的时间,被沈危楼吝啬的划定。
眼见香快燃尽,柳清月顾不得面上功夫,又伸手握住沈疏白的手腕。
手心骤然染上另一个人的温度,这让鲜少与外人接触的沈疏白敏感不已。
他垂眼,看着心上人期待爱慕的眼睛,还是没有选择抽回,即使自己不喜让人靠这么近,整个人却还是任由柳清月超过正常交谈的安全范围贴着。
好乖。
柳清月喉咙有些干渴,舌尖舔了舔尖牙。
一柱香的时间过得很快。
柳清月感觉不过温存片刻,时间便结束了。
就在香燃尽,他准备依依不舍的告别时,第二道脚步声蓦然在门外响起。
顾宴踏入偏厅。
玄衣简朴,脚步沉稳。气息较之前更为凝实,腰间系着一枚素白玉穗。
他的到来,像一滴水溅入油锅,柳清月几乎是瞬间感到威胁,身体紧绷,眯着眼看着来意不明的顾宴,抓在沈疏白腕上的手力度更紧。
他带有十分敌意和厌恶的目光毫不掩饰的落在顾宴身上,却又在沈疏白偏头看向他时迅速收回,全然一副懂事无害的模样。
顾宴也不丝毫示弱,黝黑的眼眸不惧的迎上视线。他手指不经意轻轻掠过腰间的玉白剑穗,嘴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
明晃晃的嘲讽。
柳清月心中怒火疯长,忮忌的要发疯了。
一定是这个心机的顾宴,不怀好意哄骗了他的疏白哥哥,才得到了这个剑穗。
柳清月牙关紧绷,瞳孔隐隐约约呈现鸟类抑制愤怒特殊状态下的细线。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厮杀,刀光剑影,连沈疏白都觉察到些异样。
【这气氛…怎么这么不对劲?是我想多了吗。】
沈疏白面不改色,内心疑惑丛生。
按时间线来说,他们二人应该早互生情愫,只是碍于沈家阻拦,平日里都装作不熟。
但现在,他怎么感觉两人身旁暗流涌动,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了。
难道是…他们在秘境里离开太久,太想对方了?
沈疏白恍然大悟。
原来是干柴烈火啊。
二人的对峙被沈疏白理解成许久未见的深切思念,于是他决定符合人设,干点炮灰应该干的事。
刚好剧本中重要的角色都在,再顺便拉一波仇恨,好让自己早日下班。
沈疏白像是察觉到了柳清月的异样。
他微微歪头,长睫轻眨,柳清月下一秒就感受到沈疏白主动靠过来的手,带着凉意,如水流无声缓缓安抚他波动的情绪。
他弯眉,眼眸尽是冰雪融化后的暖意。
像是在告诉他,别害怕,有他在,先前退婚的事顾宴为难不了他。
这主动的亲近,像投入湖面的巨石。
顾宴脚步几不可察凝滞一瞬,眼睛深处似有风暴凝聚,又被他强行按入海底。
沈危楼手旁茶盏无声碎成齑粉。
柳清月心里不由得轻笑。
他的疏白哥哥,似乎是以为他在紧张,以为他见到了顾宴,怕他因为退婚的事而为难。
柳清月的心柔软的不像话。
这就是他的疏白哥哥。从在柳家见到他第一面起,他就用他冷淡表象下无声的温柔,用自己的方式笨拙保护着他。
柳清月愉悦将手回握,收回视线,和沈疏白的手紧紧相扣。脸上又带上了以往礼貌疏离的面具。
顾宴已收敛起所有的情绪,淡定自若的走到最前,向沈危楼恭敬行礼。
他身上的气息…
沈疏白不经意扫过顾宴,却感受到眼前人身上磅礴又略显不稳的气息,略微惊讶。
不过短短几日,顾宴便又突破一个小境界,尽管有些虚浮,但已然实打实的是与他同境界的金丹巅峰。
不愧是龙傲天的修炼速度。
沈疏白内心感慨,自愧不如。
“顾宴,见过沈家主。”
顾宴朝沈危楼抱拳行礼,仪态不卑不亢。
沈危楼颔首,目光掠过眼下紧扣的双手,眸色沉暗。
他高居上位,将刚刚发生的默剧一览无余。
狠厉目光隐蔽瞥过柳清月,寥寥几息之间便坚定自己更加要除去柳家的决心。
顾宴随即转向沈疏白,深邃的黑眸里,情绪沉静的如同古井,其下的专注与执念让人心惊。
“沈少主。”
他的声音徐徐平稳,听不出波澜。
沈疏白微微点头示意,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套冷淡。
“顾公子。”
柳清月皮笑肉不笑,眼神没什么温度道,“顾公子也来了,真巧。”
他顺其自然的挽住沈疏白的手臂,自然依偎上去。
顾宴无视柳清月似有若无的挑衅,目光慢慢扫过沈疏白恢复了些气血的脸,心中的大石头悄然落下。
他没有理会柳清月,而是转身对沈危楼拱手,一番话漂漂亮亮说道。
“昔日在苍古秘境,沈少主曾允诺我一株冰仙兰,而顾某近日需其物炼制丹药,此番前来,是拜访拿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