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曜接过后没什么犹豫一饮而尽,而后继续沉默候在他身后。
他却捧着自己的那杯,只是握在手中,任由热气袅袅,睫毛根部沾上湿润的水汽,模糊视线。
他在等。
等一个偶遇。
空间戒中的冰仙兰正被妥善装在寒玉匣中。那是他前几日以巩固境界为缘由,从库房领了一株。
沈危楼批的爽快,没多过问,只是那看向他时清明的眼,仿佛已经洞悉他心中所想一般。但是他也没阻拦,任由他取走了。
窗外柳絮纷飞,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投下细碎的光斑。说书人的声音从楼下隐隐传来,混着茶客们的谈笑,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沈疏白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这样平静又寻常的午后,于他而言有些陌生。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微苦,回味甘甜。
就在他神思恍惚时,楼梯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将他拉回现实。
沈疏白抬眸看去。
来人一身竹青长衫,头上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眉眼清俊,唇角噙着温润笑意。目光在看到他时,迸发出惊人的喜意。
是柳清月。
四目相对,柳清月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自动忽略身后的苍曜。
“疏白哥哥?真巧,你也在这里。”
说完熟络的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茶点上,笑意更深。
“疏白哥哥还是这般雅致,云雾配青团,正是暮春滋味。”
他边说着,边招手让小二又新添一副杯盏,自顾自倒了茶,动作自然流畅。
沈疏白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只是将手边点心往柳清月那边推了推。
“尝尝,味道尚可。”
柳清月捻起一枚青团,咬了一小口,眼睛弯成月牙:“嗯,很好吃。”
他说话时,炽热目光始终落在沈疏白脸上,眼神专注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沈疏白只能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浮动的白云。
柳清月的目光却如影随形,那热度几乎要在他侧脸烧出痕迹。
“疏白哥哥今日怎么得空出来?”
柳清月声音放的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家主...竟肯放你外出?”
沈疏白转回目光。
“只是喝茶,兄长允了的。”
柳清月眼底极快掠过暗光,随即低下眉头,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略显委屈可怜的低声道。
“那就好。前几日我递了几次拜帖,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抬眼时眼眶微红,却又勉强般扯出温润笑意。
“我还以为沈家主厌了我,不愿再让我见你了。”
“兄长可能近日事务繁忙,疏忽了你的拜帖。”沈疏白下意识为沈危楼解释,语气却略显迟疑。
柳清月敏锐捕捉到这份迟疑。
他微微倾身,将二人距离拉近几分。
“我知道的,沈家主平日是很忙碌,”他说着,目光却始终黏在沈疏白身上。
“我只是,太担心你了。上次看你脸色那样苍白,回去后我好几天都心绪不宁,总怕你又受伤了。”
他眼中水光潋滟,像是强忍情绪,“我知道沈家会把你照顾的很好,可我...我就是控制不住的担心你。”
这番话将他的委屈懂事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沈危楼很专制”的暗示,糅合的滴水不漏。
沈疏白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底生出些愧疚之情。
原来清月这般担心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沈疏白只能笨拙安抚道,“我没事,伤势已经完全痊愈了。”
“倒是你。”
听柳清月说起伤势的事,他才想起来,这趟是要把冰仙兰给他的。
沈疏白从空间戒中取出寒玉匣,神色自然,仿佛不是珍稀难寻的灵草,而是最常见的点心般,轻轻推到柳清月面前。
“早在先前我探你脉象时,发现你虽为冰灵根,但经脉却并非平常的平和温顺,反而背道而驰,肆意炙热。”
“一冰一火,你修炼时难免疼痛。冰仙兰可助你调和,于你有益。更何况在秘境中你出力不少,于情于理,它也应当属于你。”
他话说的平静,语气也是如以往一般的冷淡疏离。
可柳清月却觉得心沉甸甸,静默一会,想起了什么似的,极其干涩的开口。
“所以...你主动请缨去苍古秘境寻冰仙兰,也是为了我?”
沈疏白摇摇头,抿了一口茶,握着茶杯的指尖不自然蜷缩。
“是沈家需要冰仙兰。只是它现在刚好可以帮上你。”
骗子。
柳清月心底无声冰冷吐出两个字。
他手指在寒玉匣边缘轻轻摩挲,温润的玉质此刻竟有些烫手。
哪有那么多刚好。
柳清月心酸酸胀胀的。
既有被沈疏白在意,那藏不住的雀跃开心,又有止不住的懊悔。
他一开始目的便是冰仙兰。
可是后面因为他的意气用事和莽撞,害的沈疏白为了救顾宴用掉大半灵力,让队伍对上寒鳞蛟时落得下风。
最后也是为了保护他,沈疏白重伤昏迷。在沈家整整几个月才完全痊愈。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看着匣中那株光华流转的冰仙兰,每一片剔透的花瓣都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入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疏白却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琉璃干净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他微微偏头,几缕墨发划过脸颊,眼中透出纯粹的疑惑。
他眨眨眼,不懂柳清月为什么一副既哭又笑的模样。
【我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
沈疏白疑惑不解,但只能接受。
既然冰仙兰已经送到,那么他也准备走了。
“…清月?”
自觉失态的柳清月回过神,迅速收拾好心情,深吸一口气,应声道。
“疏白哥哥,”柳清月将寒玉匣收回自己的空间戒,再抬眼时,眼角已恢复温润笑意。“我很需要它。谢谢你。”
见柳清月利索收下,沈疏白心情也明媚几分。
二人开始像往常一样闲聊漫谈。
大多时候是柳清月在说,沈疏白默默听着。偶尔沈疏白也会和他讲两件修炼趣事。
柳清月感受着安宁和煦的阳光照耀,眼含柔情注视着专心沏茶的沈疏白。
纤白细长的手稳稳拖着茶壶,姿态是从小被世家培养的从容不迫,透着骨子里的矜贵。
柳清月多希望美好时光在此刻凝滞。
可幸福不过指缝细沙,一晃眼便到了日落时分。
在依依不舍的和沈疏白再三亲昵告别后,柳清月才失了魂般回到柳家。
柳清月出身旁系,却在儿时检测出极高品质的冰系灵根,才被破格带到主家一起培养。
不过这里没有和沈疏白在一起时的暖意和温情,只有一片死寂冷漠的疏离和戒备。
柳清月就这么盘坐在床榻上,难得没有打坐修炼,而是静静看着寒玉匣中晶莹的冰仙兰过了一夜。
夜色静谧无声,唯有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