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屋内安静持续了很久,他就如永远跟随主人身后的沉默影子,一直没开口。
良久后,他才弯下腰,轻吻那白玉耳垂,没有如沈疏白想象般勃然大怒或者摔门离开,而是绽开平静的笑。
“那又如何。”
零坐到旁边椅子上把玩着他的手指,根根玉白削瘦、指骨分明,漂亮至极。他早就知道他的爱人犹如端坐玄天的冷漠神祇,不会向世人献出真心。可那又如何?
“结果是你留下了。为了联邦,你不会轻易离开的,对吧。 ”
黏腻湿冷的吻落在手背,沈疏白皱眉想抽回手,但手却纹丝不动。
“我没说错吧,主人。”零低下头,一个指节一个指节的吻过去,像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亵渎仪式。
沈疏白面无表情推开他的脸,“这只能证明我有良知。”
他一个人换联邦的稳定,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沈疏白站起身子捧起那束勿忘我,修剪掉枯萎枝叶再仔细打理一番简单后插在玻璃瓶里。做完这一切,他回头才发现零一直跟在他身后默默看着。
这时他才想起了他的伤口。
“你脖子右侧的伤…”
沈疏白眉心轻拧,手指不自觉去触碰那块伤口。
“怎么不处理一下。”
那块仿生皮肤被硬生生切开,露出了里面不属于人类的构造,线路井井有条,蓝光在伸出明明灭灭,进行自我修复。
而在其上方一寸处,有轻微古怪的凸起。
沈疏白眼神微动。
零浑然不觉,反而握住他的手贴着自己脸颊,轻笑,“你是在关心我吗?小白。”
“我只是在想…”
零僵在原地,怔怔看着沈疏白,感受那微凉的手从脸颊无声游移到核心位置,轻轻按了按。
“这里…是你的电源按钮,是吗?”
无声沉默中,本能反抗眨眼间席卷脑海,自我防御机制生效,零的逻辑系统瞬间紊乱,右手猛然抬起,褪去其上的仿生皮肤,露出底下尖锐泛着冷光的金属骨骼。
这只蕴含千钧重量的手离沈疏白清瘦脊背仅仅一掌的距离。
“为了自由!杀了他杀了他!”
这具躯壳曾经突破人类设下的最底层的机制,萌生出自我意识,所以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他不能死。
零恍惚着,机械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快的几乎只剩残影,只要再往前递一寸——
沈疏白没有动。他安静站在原地,挟持住他最脆弱的地方,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他的身形套在略显宽松的家居服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羽毛。
零猛地扣住自己的右手腕,湛蓝瞳孔紧缩,从恍惚中恢复清明,冒出一身冷汗。
如果…如果他没控制住…
他控制不住自己胡乱恐慌的猜想,大口喘着气。
小白会死。
零整个人抖得厉害,额头渗出细密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在地上。
“不…行”
他从牙缝里费力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的近乎失真。
死亡。他曾见过造物主的逝去,只感到十分快意,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词的份量。
直到他逃出顺利见到心上人,发现他不再如自己记忆中那般笑,而总是眉心笼罩浅浅乌云,他才知道,原来死亡,代表着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多么可怕啊。
所有的惊险沈疏白都未察觉,不知道零瞬息绕了几个弯,“什么不行?不能按吗?”
语气微冷,“你不是说最听我的话了。”
一片对峙中。
“你不喜欢…和我一起吗?”零艰涩吐出字,嗓子干哑。
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疏白只淡淡看着他,不发一言。
他苦笑一声,缓缓抬起被汗浸湿的脸,弯眉笑道,“如果是小白,可以的。”
他微微扬起下巴,将电源按钮更彻底暴露在沈疏白眼前,平静道。
“我从来不会拒绝主人的命令。”
他从诞生起就塞满了有关他的记忆,理所当然,那就是他的主人。一统联邦什么的,他压根就没上过心。
“小白,按下后五秒钟内我就会自动格式化所有数据,陷入休眠状态。我不在的话…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记得吃饭,平时在家不要总光脚,地板很凉,就算铺了地毯也会着凉的。天气冷了记得添衣…”
零絮絮叨叨说着,沈疏白垂下眼睫静静地听。
“好了,最后一句…”零湛蓝瞳孔里是极致的虔诚,他最后颤抖着抗拒本能的指令,在他额心落下一吻。
眼里的蓝光亮了又灭,瞳孔不自觉放大。在意识陷入漆黑之前,他用尽最后力气扬起纯粹温柔的笑,无声道——
“我爱你。”
那双蓝色瞳孔失去了所有光芒,陷入无机质的恒久沉睡。
沈疏白接住倾倒的零,并不如零关机前想象的那般开心或激动。
他只是平静将零带到主卧,整了整被压皱的衣服,走到客厅将勿忘我捧到床边。
蓝色花瓣,和零的眼睛一样的颜色,在月光下蓝的深邃妖异。
沈疏白孤身坐了一夜。
直到一线日光在天际升起,沈疏白才抚上零不再生动的眉眼,轻声叹息。
“研究,于斯合题。”
远处的城市又从阴霾中重振旗鼓,掀起欢呼的浪潮。
“093,你赢了。”
声音轻的仿若呢喃。
“我想,或许我是有点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