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入峰总是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能够戳痛她,总是能抓住她自己都料想不到的时机。她以为就要挣脱鱼钩了,他又把她拉了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不算了,干脆问他那电话里的女孩是谁,他去了哪里和她做了什么,问他为什么台风天也不给她打电话,告诉他她可是去了夜店和陌生男人跳舞来着,她喝得烂醉,都因为他。
她会捂住脸哭一会儿,他会环抱住她,让她贴在他衬衫上闻他香水和织物的气味,他会摸她的头,轻拍她的背,直到她停止颤抖。
她会因为浪费了和他的半个月时间而难过。他会说没关系的,傻瓜,以后再也不分开就好了,好吗。她会点头。但还不够,他会让她保证,说不定会让她像小孩一样拉钩。
她会乖乖照做,觉得自己很小,而他很大。最后以□□上的折磨作为她和其他男人跳舞的惩罚,温柔降落达成形势上的和解,盖章封印,放进他某个隐蔽深邃的抽屉,从此避而不谈,好像整件事不曾发生过。
然后,然后再拖个几年,重演同样的戏码。
痛苦、煎熬、激情澎湃。
她吸吸鼻子。
“还有事吗,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等她从公司出来时,太阳正在落下。
雨桐坐在奔驰S400L的驾驶座上,长指甲敲着方向盘,斜着眼睛看她,像开一条小缝的豌豆荚。
“对不起,等很久了吧。”她拉上安全带,“临时开会,实在没法……”
“段入峰要开的?”
“嗯。”
“他发现了?你和他说了?”
“没有。后边在按喇叭了。”
“他猜到了。我早说了,他这人有病。”
“好了好了,快走吧。让人家等很久了。”
雨桐转过身子看她。“怎么,我说他有病你还舍不得,是不是?”
融融从包里拿出口红,打开遮光板补妆。
“不是的,反正他不是我的麻烦了。会是其他人的麻烦,某个女孩,我不认识的女孩。”
她感觉雨桐的眼神从她脸上滑落下来。车子开动了,汇入车流之中。
正是下班高峰期,她不安地挪动身体,不停看时间。雨桐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担心一个陌生人的感受。
“他们死不了的。你应该习惯让男人等你,他们的沉没成本越高就越离不开你。嗯,沉没成本谬误什么的。”
“你在说什么。”她说,“我从来没想要一个无法离开我的男人。”
“哦哦,确实。你更厉害,压根不需要方法论,不经意间就能把他们变成那样。”
到星巴克时天已经暗下来了。雨桐肚子进店,一个穿白色Polo衫的男人坐在遮阳伞底下。段入峰是绝对不会穿Polo衫的,更别说白色Polo衫了。
她也分不清是不是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皱起的眉头让他的眼睛陷了下去,嘴唇发干起皮,脸颊泛光。
但男人认出了她,上下缓慢扫描她的身体。
“对不起。”她弓着腰坐下来,把右腿搭在左腿上,他瞥了一眼她的脚,“等了很久吧。”
“是的。”
“临时开会,实在抱歉。”
“嗯。”
“我请你吃饭好吗?当作一点补偿。”
男人靠在椅背上,透过镜片盯住她。镜片看起来很模糊,像沾了油。
“我等你的时候吃了个三明治。”他指了指桌上包装,“很难吃,但我吃不下了。”
“好吧,对不起。”
“如果真觉得抱歉的话。”他喝了一口外带咖啡,看起来很轻。他让这句话在空中盘旋一阵,“你可以请我喝一杯。”
她朝店内看去,雨桐坐在窗户边慢慢地吃一块蛋糕。她们对视,雨桐打量那个男人。
“我明天还得上班,恐怕不方便。”她的腿缠得紧紧的,“要不请你吃蛋糕,甜品?”
“好啊,我们喝完酒以后再吃吧,到时我送你回家。”他说,“不会让你喝醉的,我很有分寸。”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闻到甜腻的桂花香,让她有点反胃。
她琢磨着此刻感到被冒犯是否正当,他是不是真的在暗示什么,还是说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补偿方案,而她连自己应当如何感受都不明白,是否指向一个更大更本质的问题……
“你好,这有人吗?”雨桐端着吃了一半的抹茶蛋糕径自坐下,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滑着。
男人张着嘴看她,看雨桐。僵持了几分钟,说是一个小时也有可能。男人终于起身,丢下一句“那我走了”。
“这是性骚扰,你明白吗?”雨桐说。
“啊?你在里面也能听见吗?”
“不是,我是说段入峰,他那样是职场性骚扰吧。”
“不是的,他又没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