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所以,一个正常的下属会跑来问领导,‘昨天临时开会是不是因为我’吗?”
“我只是想,别把私事带到工作里来。”
“可是私底下给你打电话你接吗?还有,你看看你现在在哪儿,要在公司里谈私事的是你,不是我。”
她说不出话来。
“好吧,那就谈。你昨天约会迟到了吗?”
“迟到那么久,他生气了吗?”
“他夸你好看了吗?”
“所以,他是谁呢?”
“西林证券那个姓李的?还是金海证券那个姓江的?”
“我不明白……”她说。
“当然,你当然不明白。”他抿了抿嘴,“你像个小孩一样懵懂。不管你多大,你都还会一直这样。但你其实又那么聪明。为什么会这样呢,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聪明又这么无知。你觉得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因为我无知?”
“因为别人只能看到你的聪明。”
他前倾身子,手臂放在桌上,像摆弄扑克牌那样摆弄他的手机。
“你看起来很可怜,你知道吗。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嘴唇还在发抖,鼻子也红红的,可怜兮兮的,简直像故事书里的插图一样。你的手在哪呢,是不是在下面攥着呢。”
她咬紧牙关,舌头紧紧吸住上颚。
“别哭。”他说,“你可以把手给我,你可以抓住我的手。”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眼尾被拉出一点细纹,盯住她看。“你这样真的好可爱。”
那天他握住了她的手。但在那之前还发生了点别的。
手机在腿上震动,但她没管,因为哭个不停。他放开她,接起她的电话。
雨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喂,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路上去麦当劳买个巧克力奶昔,还有薯条,要大份的,多拿几包番茄酱。你得走快点,别慢吞吞的,不然化了、塌了很难吃……”
“她今天不回来。”
她回头看他,不理解他干嘛这么说。
对面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小了一些。
“哦哦,好吧。她不在你旁边吗。”
“在。”
“她不回来要去哪呢。”
“你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去买。”他说,“别使唤她。”
他挂断电话,揣进裤兜里。从她的手里摸走钥匙放进另一个口袋。他拿起笔记本,拉她起身。
她看见对面的女孩停止谈话,看着他们。好像自己是个被警察带走的犯人,自知无力回天所以放弃了抵抗。
罪名是什么不清楚,可能是研报写得太差劲了。
他拉着她去最近的出口,那是一条下山的小路。长长窄窄的楼梯,灯光昏暗,茉莉花的香味让夏天的风变得凉凉的。他走在前面,一边回头看她。
他抬手拦车,说去最近的喜来登。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错,她是被押在后排的犯人。手被攥住,身上除了一条裙子什么也没有了。
打表、启程、到达、订房,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他打开房门,把笔记本扔在床上,又挪回桌上。
她还站在门口。“你今天不回深圳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两个裤子口袋鼓囊囊的,印出她钥匙扣上毛绒玩偶的形状,一个黄色的星星,上边有个笑脸。
他在她眼前放大,直到她看不见别的东西,除了他蓝色的透明纽扣。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了伸脖子。
她不想再被当傻子看了,所以必须表现得心领神会才行。她解开了最上面的那颗,一直往下,除非他叫她停下。
她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立刻变得清晰。
段入峰坐在她面前,米白色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
“我会去找HR的。”
“找他们做什么呢。”
“你不能这样。”
“这样是哪样。”他说,“你不说明白的话,我没法停下。”
她记得那条白裙子有长长的系带,在腰后边系成蝴蝶结。雨桐总是说她的品味土得要命,穿得像个欧洲山区的农村少女,怀里只差一陶罐牛奶。
雨桐说的没错,所以搬家的时候她没带走那条裙子。
那几乎是个明示,用个蝴蝶结把自己当份礼物打包系好,只等他解开。他可能是这么理解的。
墙角的黑色摄像头被透明塑料罩着,像人的瞳孔。
“监控拍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她笑。
“哦,正好拍到你。”他说,“那你去调出来,也发我一份,我可以存在手机里。”
他似乎很喜欢看她。总是开着灯。他盯着她。那时觉得像画家捕捉光影变幻,今天想起来,她觉得像鸡的眼睛。
她无法长时间地看他。当时以为是出于怯懦,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会明白,她不看是因为她从来就不需要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