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无聊。”伊莉丝从她所剩无几的薯片里钳走两片。
“好吧,”她叹了口气,“是这样,很无聊,但是这样——那天我迟到了,很久很久,大概一个多小时。没办法,突然公司有事我走不开。到那儿——一家星巴克——人家已经生气了。嗯,换我也会生气的。我一个劲地道歉,说请他喝咖啡,吃饭,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伊莉丝扬起眉毛。
“也不是什么都行。他说,那你请我喝一杯。我说,这不行,我明天还得上班。反正怎么道歉都没用,除非去和他喝一杯。我……”她把放在地下的啤酒喝完,姜行简接过空杯子,攥在手里咔咔作响,“我没答应。听起来怪怪的。然后他更生气了,就走了。我把咖啡的钱转给他了。就这样。”
“你化妆了吗?”
“化了。嗯,还穿了新衣服,新裙子,卷了头发。”
没人再问她什么,除去音响里飘出的低音量《红色小镇》,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雨桐的手从肩膀滑到她背上,来回抚摸。黑暗中很多双眼睛看着她,像猫头鹰那样。
“好了,就是这样。我去找点喝的。”她站起来,高跟鞋踩在了扫帚毛上,差点把自己绊倒。
杰森站起来想接住她,姜行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周围的人纷纷避让。雨桐拉住了她的手臂。
“没事的。”她说,“没事。”
房子黑乎乎的。雾气像在膨胀。她不知道自己正往哪走,只是想走得越远越好。
她听见纸箱扔在地上的声音,听见运动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吱吱作响,她的手腕被人攥住。
他底下穿了一件黑衬衫,她以为至少会穿件印着猫图案的衣服。
“融融。”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所有……”
“不论你在为什么道歉,没关系。”
她往吧台走去,坐在高脚凳上。她的大扫帚把旁边的性感护士赶跑了。背后传来《闭嘴然后跳舞》的音乐声,音量太小了,连女孩的尖笑声都没法盖住。
她随便拿了一杯看起来像绿果冻的酒,喝了一口,一股金酒、柠檬和芹菜味。
“你不觉得音乐声太小了吗。”她说。
他站在她面前。“我怕吵到爷爷睡觉。他就住隔壁。”
她点点头,把酒里的西芹拿出来啃。
“对不起。”
“对不起?”她抬起眉毛,“恐怕我才应该说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来。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不是的。”
“哪一个不是。”
“哪一个都不是。我很高兴你能来。如果不是你会来,我会叫她们去别的地方玩。我只是怕你不开心。”他低着头看她,“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哦。”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数过你今晚说了多少句对不起吗?女孩不喜欢总是道歉的男人,你知道吧?”
“我知道,对不起。”
她笑了起来。体内的烦躁到达沸点蒸腾成了别的东西。这么大一个男人站她面前,她得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他却垂着脑袋,耷拉着可笑的猫耳朵听从她发落。她手里拿着的扫帚好像变成了戒尺什么的。哪怕她叫他伸出手来,他会照做。
他的上臂的肌肉神经质般地鼓动,中间一道红色的痕迹,像是被纸箱刮蹭的。他微张着嘴呼吸,察觉到她的目光,舔了舔嘴唇,留下一点湿润的光。
她感觉肾上腺素撑开了血管和神经,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只动物。或许这就是段入峰一直以来感受到的。她想把自己体内聚集的所有自卑羞耻挫败愤怒焦虑沮丧不安嫉妒困惑鄙视有的没有的全部浇在他头上,而他还会为此感激。
说不准他的Tinder简介真是他本人写的。这更加让她转动下颌,摩擦牙齿。
她把酒杯放回吧台,扫帚把夹在胸前,腿夹住下边,看着他。
“没关系。”
“我们能去别的地方坐会儿吗?”
“哪儿。”
“哪儿都行,没有人的地方。”
“干嘛。”
“就,说话。”
说话。哈。她把领带一点点缠在竹竿上,松开又缠绕。他想说话。竹竿表面光滑,一圈圈的竹节凸起。他想找个没人地方和她说话。
“你想说什么,现在就能说。”
他盯着她的手,或许还有别的地方。他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踮了踮脚。
“我喜欢你。”他说,“希望你能忘掉今晚,最好。”
“好吧。你喜欢我。”
“是的。怎么样,我喜欢你。我能喜欢你吗?”
她歪着脑袋,抬起头。“可你刚刚说要我忘掉今晚,忘记你说喜欢我。”
“不是的,除了这个。“他的手在兜里握成一个拳头,把裤子撑了起来,“好吧。就算你忘掉也没关系,我可以再说一遍,很多很多遍,只要你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