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妈妈盯着她,土气的毛呢裙随着呼吸挺起来了,表情却没怎么变。读表情一直不是伊莉丝的强项,但更可能的解释是肉毒杆菌,效果欠佳,剂量又过多。
可伊莉丝还有很多没说呢。她通过十年的观察、打探和信息搜集,大致拼凑出了这位母亲的成长图景。
一个出生卑微的女人,十几岁时被亲戚带来美国,以非法移民的身份在中餐馆后厨洗盘子。刚成年时得了肺炎,因为没有医疗保险而在医院走廊里徘徊。
年轻时应该可说漂亮。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个品质端正、富有慷慨的男人,替她第一次付了账单。(注意,这对父子是多么相似。)
于是这女人立刻抓住了机会,投入婚姻,和原生家庭切断所有联系。
她把自己未竟的童年幻想投射到第一个儿子身上,在无数个晚上庄重地起誓一定要让儿子幸福,绝不重复她家庭所经历过的问题。
但这缺乏基础教育的女人可知道强迫性重复和代际传递?她可知道是自己温柔的手推倒了第一颗多米诺骨牌?
伊莉丝垂下眼帘,选择不去说这些,因为她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毕竟这女人是她毕业论文的灵感缪斯。
姜妈妈把交叠的灰色小腿收拢,歪斜,上身倾向伊莉丝。
“伊莉丝,上次你说打算申请研究生来着,进展怎么样?”
“哦,正在进行中。”
“那么,你拿了心理执业资格吗?”
“还没有。”
“那么,我要想做精神分析的话,我会去找一个有执照的医生的。”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
伊莉丝将舌头抵在齿龈上,拼命挤压,给咽喉留出空隙。很快,鼻腔开始变酸。她的鼻头和眼眶会变得很红,这就是白人血统的好处之一。
被误解似乎是她的命运。她做出一副放弃抵抗但表明清白的姿态,说她不过是担心他而已。
他那么聪明,金融学对他来说简单得不值一提。他呆在基金公司混日子对他的心理健康和家族前途没有好处,还不如和她一起去读个在职硕士,他可以一边在自己的公司执业。
“‘在职’?你现在在工作吗?”姜妈妈问。
“哦,没有,暂时没有。”
“需要我帮忙给你找份工作吗?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不用,我下午就有个面试。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为了我而来的,我是为了他……”
“谢谢你,伊莉丝。你一直很好,我知道。”姜妈妈说,“我会和他商量的。”
托词。他们家只留下了最软弱的几个人。
于是,伊莉丝搬出早早准备好的名字。
就像在鱼塘投饵料,鱼群聚集又很快散开。但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你的一挥手便搅动了一片小宇宙,不是吗?对鱼儿来说,你已和上帝无异。
*
张融融有两个星期不去吃午餐了。她会在自动贩卖机买一根牛肉干,一包曲奇饼,一盒橙汁,把自己关在角落最小的会议室,对着笔记本和手机,一边看新闻一边吃。
“广州口岸外国人入境同比增长136%”、“金条还是黄金基金,投资者该如何选择”、“氧化铝现货价格全面下跌”、“顺周期大涨能持续多久”……她不小心碰到边框,弹出一则广告:“谁都有困难的时候,微信借钱……”
她把空饼干盒塞回包装里,中间的一格巧妙地少了一块饼干的空间。从外形看应该是九块,实际八块。外包装微妙地标注克重和卡路里——每份仅占每日推荐摄入卡路里的5%。两块饼干为一份。
她选择视而不见,从被愚弄的消费者身份中脱离,去扮演一个更为理性安全的分析师角色。她在心里估算这一块饼干可以为企业一年省下多少成本,剔除负面效益后获得多少利润。
就像她不吃午餐是为了逃避姜行简的眼神,为了预防更多的流言蜚语;不打开小红书是因为她确信这软件窃听了她的心声,整日给她推送星座、塔罗牌、“他对你的真实想法”、“能否在圣诞节前复合”;不给江嘉平打电话是因为她不知道隔着电话能否充分表达她的感激和歉意。
就在她打算在微信上约江嘉平吃午餐时,姜行简敲门进来了。
他因为看到她而扬起的眉毛很嘴角很快在看到桌上的曲奇饼包装后耷拉下来。他慢慢地关上门。
“你中午就吃这个吗?”
“是的。我在减肥。”
“吃饼干减肥?”他拿起包装看了看,在她对面坐下,“这和你好好吃一顿饭差不多。而且你根本用不着减肥。你在躲我吗?”
“我躲你干嘛。”
“我不知道,我很想知道。是不想见到我吗?如果我让你困扰到宁可不去吃饭的程度,你可以直说,我不会再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