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交朋友。”
“好啊。”他像赶着去什么地方,回过头对她说,“我记得你,伊莉丝,化学课见。”
很快她会发现,他当时的轻松并非故作姿态。
他成绩很好,却又不当回事。低频率地闯小祸、翘课,既免于被当成书呆子,又不会成为老师们的小羊羔。一转来就进了校棒球队,而且很快进入了首发阵容。周末还要踢社区足球。钢琴也弹得不错。
他似乎以这些为支点,对暗含恶意的言行视而不见。你对他笑,他就对你笑;你对他挤眼,他就耸耸肩走开。漫不经心的态度简直要了女孩的命。家庭的悲剧更消解了因为过于“完美”而遭人厌的可能。
伊莉丝对他的观察愈发痴迷,甚至想过搞一本剪贴簿记录他的日程和大事件。她想要见证他何时会变成他哥哥那样。她笃定会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但截止今日,这天还没有到来。
伊莉丝开始相信,要么他哥哥只是偶发不良,要么会表现在他的下一代上,又或者,姜行简与死去兄弟的竞争超越了一切:如果哥哥是个坏坏先生,他就必然要做个好好先生,哪怕违背本性。
以上就是伊莉丝学心理学的理由。
她有试探着和他提起哥哥的事。他总是耸耸肩,说他们年纪相差太大了,其实并不怎么亲近。冲击似乎只是穿过家人传了点余波到他身上。
“真的很不幸,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得向前看。”他总是这么说。
总而言之,他很酷。而“酷”是青少年的终极追求。他立刻凭借这个单音节词爬到了梯子顶端。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她连带爬了上去。
高中时伊莉丝和他棒球队的队友打得火热,甚至让全校最受欢迎的男生成了她的“卫星”——围着她永恒打转,活着或是死亡。
不过那是另外的事了。
现在伊莉丝坐在他母亲家里,胃有点泛酸,作呕吐状,咕噜噜的像个□□。她含了一点菊花茶进嘴里,又微微低头任它流回杯里。她将茶杯放回桌上。
“你还好吗,伊莉丝。你脸色好差。”姜妈妈盯着她。
“哦哦,我很好。”
“你确定?你要不要照照镜子?”
昨晚她儿子也叫她照镜子。她照了。脱得精光,退到墙边好展露出整个身体。
她挺直脊背和胫骨,正面、侧面,背面,她试图踮起脚尖,做个芭蕾鹤立式,可惜脚板黏糊糊的。
她朝镜子走去,像是和另一个人同步贴近。她们有一样完美的□□,一样缜密的思维。她的鼻尖贴在镜子上,粉底液和油渍糊了一小团,就好像镜子正在融化,两个人在此交汇。她向对面的人伸出了舌头。
“我照过了。”伊莉丝说。
“好吧。那你吃早饭没有?”
“我吃过了。”
“好吧。昨天你们玩得开心吗?”
“其实,我就是来和你说这件事的。”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驼背。
昨天张融融大概就是这个姿势,除去腿上的薯片碗和扫帚。语气疏离,但嗓音微颤;没有哭,但眼神游移,再加点明显勉强的甜美笑容,得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形象。
伊莉丝从姜行简的眼神得知,他完全吃这一套。
这些缺乏常识的人到底懂不懂得,完美的受害者往往正是加害者本身?
不管怎么样,伊莉丝学着那女人的样子把自己的版本叙述了一遍。姜妈妈眉间的皱纹越积越深,那里的面部组织似乎特别厚。
“所以,因为你提起初中的事情,他当众骂了你,要和你绝交?”
“是的。”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他。”
“你可以去问他,或者我们当面对峙。”
“‘对峙’?不至于吧……”
伊莉丝低下头,看姜妈妈的膝盖,薄丝袜裹着皱巴巴的一团皮,有欲盖弥彰之嫌。粉套装配灰丝袜,以为自己才二十二还是怎么着。
她极其委婉地指出,您,作为一个母亲,从来没有真正关照过您的二儿子。事情尚未发生时,他是中间那个被遗忘的小孩;事情发生后,您沉湎于自己的悲剧叙事里,更是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她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这回把自己的口水和茶一并吞下。她一边提醒自己,记住,张融融会怎么说。
她继续迂回而友善地指出,他现在发泄在她身上的,不过是他自身危机的外化,一切和她的言行无关,一切和他有关,也就是说,每个人的悲剧说到底都是您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