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观测的动物。她处于一个两相叠加的状态,既不在爱之中也不在爱之外。
接下来段入峰的话印证了她的感觉。
他问,你们在聊什么,好吧,我知道你们在聊什么,他看起来很喜欢你,这很正常,因为你就是这样招人喜欢,一直都是,万圣节怎么样,我知道你去了万圣节派对……
她记得自己对他那身新衣服发起了攻击,问他在哪买的,是女孩吧,是新认识的人还是我也认识的人,你终于还是听你妈妈的话了,那我分手也不是全无意义,但是,她们知道你还在对我说这些吗。
他靠在椅背上翘二郎腿,鞋尖对着她,堵在她和门之间,慢慢露出微笑。
她把笔记本盖上,卷电源线,空包装袋塞进饼干盒里,全部抱在怀里,她请他让一下。
面前的他就那么叉开腿,抬头看她,好像在等待她做什么。
过去的她和陌生女孩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他。“你还爱我吗。”
“当然。”
“那你能辞职吗。”
那天晚上,睡前她反复检索着自身的道德与不道德,将鼻子埋进被子里,温暖潮闷的空气就像那间通风不良的会议室,他的棕色西装,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触感,穿在她身上能不能盖住屁股,喉咙被一阵甜味梗住。
她又坐在了那过软的沙发上,手塞在腿下边,越过玻璃茶几仰起头看他。
“你有想起我吗?”段入峰问,“你和他调情的时候有想起我吗?”
“那你和女孩们调情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别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
他把袖扣解开,一点点卷到小臂,青筋爬在皮肤表面,他转动颈脖,把蓝色领带解下来勾在手里。
她挪开视线,电视屏幕上印出自己的轮廓。他走过来挡住了视线。她闭上了眼睛。他拍她的脸,推她,用拇指和食指挤压她的双颊。她能感觉到肉在抖动、变形,压迫她的眼睛,嘴唇像崔迪鸟一样凸出来。她不该吃饼干的。
“如果你有留心,你会发觉我都没怎么说话。因为我一直想着你。满脑子都是想回家,对你这样。”他摸她的脑袋,“你不喜欢,好,我以后都不去了,好吗。”
脸被抵在枕头上,呼吸困难,鼻腔里全是棉布纤维、头发和头皮分泌物的气味。她分不清他口里说的是修辞、威胁,或仅仅只是对事实的描述。
“真会死的。”她说,“我是说,我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那就和你一起。”
不记得在哪看过,梦里是不会有气味的。可她结成缕的发丝闻起来甜甜的。又是一则被网络误传的信息。
但死亡提议让她莫名安心,好像进入了一座红砖屋,外边积着雪,火炉永恒不灭。她把他当扶椅,读普鲁斯特。
她觉得自己又要睡着了。在梦里睡觉又做梦的话太有神经质的意味了。她想要醒来,试图活动手指。他好像感觉到她的挣扎,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转过身,想要对他说声谢谢什么的。睁开眼睛,她看见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她坐起身。
外头天蒙蒙的还没有亮,浴室总是紧闭的窗帘外传来重型车潮湿的呼啸声,听起来就像下雨了。再不久楼上下的人就会用马桶冲水的声音提示邻居自己已经醒来。今天她是第一名。
发丝像海带一样包裹着水流在胸前扭动。在半明半暗之间,一道粉色的水顺着腿流向下水道里。
她吃了一颗布洛芬,咽下去以后才想到是不是应该先吃点东西。但是晚了,胶囊已经开始分解。
她的粗心大意大概再过几年才会显现其副作用,但是,所有人都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盲目地度过二十几岁,把谨慎和后悔留给未来。
听起来不明智,但其实相当有理论依据。
根据金融学的基础理论,当下的时间永远是最具价值的,除非能证明健康的复利真实存在,否则为了未来让位今天很不划算。而健康恰恰是一种耗竭性资产,这种资产不会复利,风险会。
她一直等到邻居的第一次马桶声响起才开始吹头发。完全沉浸在思维体操之中,把刚才的梦成功忘记了一半。
但很快,她收到了梦里两个人男人的信息。
一个把她打发去上海,一个和她道别。准确来说,他的措辞是“私人原因”、“请假两周”。只字未提星期五的事情。
她有点生气,说真的,气到将眼线笔戳断了一截在眼睛里,气到用中性笔在航空杂志上完成了陌生人做了一半的填字游戏。
上一个人似乎卡在了“莎士比亚的经典戏剧台词,现多用于讨论人工智能”这道题上。
——生存或是死亡。
六个字的长答案,打通纵横两列。
不管和谁,星期五她会有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