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东方明珠的塔尖像一根凑近眼前的缝衣针。她坐在高空餐厅里,偷看窗边的情侣。
女孩穿一件灰毛衣裙,男人穿着白衬衫露出手上的腕表。他们俩都手肘撑在桌上,身子前倾,小声说话,笑得厉害时女孩就会端起酒杯。
你很难不跟着微笑。融融喝了一口杯里的矿泉水。
夜色从灰蓝变成深蓝时,杨静怡来了。
静怡个子很高,穿一件深蓝色碎花连衣裙,keds休闲鞋和白袜子。从大学时她就这么穿,工作结婚了也是这样。
区别在于,她背了个灰色的爱马仕包,把羊毛外套脱下来搭在上边。
她们点了今日推荐的菜单。静怡和她一样,不大讲究,不像雨桐总是追着侍者问一大堆,比如种子油还是非种子油、蔬菜是不是有机的,酱料是现场做的还是买现成的……
一开始气氛有些尴尬。两个在乎对方感受超过自己的人聚在一起总是这样,话头撞上,同时询问对方过得怎么样,不愿过多谈论自己。
但毕竟静怡有更多美好的事情可以分享,一旦起了话头就很难停下。
静怡说,我们刚度过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一个星期前在丈夫的手机上看到了小红书,他刚下的,搜索记录全部是纪念日的活动、该送什么礼物,对了,不知道我有没有和你说求婚的事情,他也是这样粗枝大叶的,买的布置气球到了,还叫我去拿,包装外头写着“表白浪漫惊喜布置”……诶,为什么我们那时候没有联系呢,结婚你也没有来……
“我那时出差去了,我是想来的。”融融说,“真的。”
“好吧,我知道。”
侍者上了菜,静怡突然问她不喝酒吗。她说不喝。于是静怡喝了口水,笑着说她正在备孕。
那时融融的眼睛里起了一层薄雾,鼻子酸酸的,想忍住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静怡差点被水呛住,问她怎么了。
“为你高兴。”这四个说得很难听,音调扭曲,一边说还一边点头。
这答案太简单了,静怡很显然不信,执着地问她近来怎么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可有的时候最简单的答案往往就是真相。看到最喜欢的女孩(之一)找到了在这世界上的位置,一个舒适温暖的位置,从那开始她的人生旅程,你怎么能不哭。
“真的。”她说,“如果我去了你的婚礼,那时我就会哭的,恐怕会哭得更难看。”
静怡捏了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开始拌前菜沙拉。她等着自己平静下来,发觉静怡已经好久没抬头了。
居然在十分钟内就能把气氛搅得如此尴尬。
她也开始低头吃饭。培根和生菜缩在盘底,上面卧着一个半生的鸡蛋,稍有不慎蛋黄就会破开。她看了看静怡的盘子,里头没有鸡蛋的痕迹。
“你是不是不能吃生鸡蛋。”她问。
“是的,所以我点单的时候说了,一份不要鸡蛋。”静怡看着她,“你有点心不在焉的。”
“可能是,出差有点累。”
“你最近还好吗,你一直没回答我。”
“我很好啊,很好。”
“工作忙吗?”
“当然,很忙。”
“你很习惯吧?”
“是的。”
“你还和你那个男朋友在一起吗?”
“没有。”
侍者走过来,问她剩下的还要不要,她摇摇头,他把盘子收走了。两个人在沉默中等着他回来,送来两份全熟的牛排。
“你们不打算结婚吗?”
“不打算,都分手了。”
“吵架了?”
“没有,是分手了。”
“好吧,是你要分手的吧?”
“是的。”
“果然。”静怡笑了一下,她跟着笑,“我就知道,肯定是他不好。”
她说,他也没有什么不好。
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她实在不想再谈这些事情了——反复强调已经过去两个月还是多久,说他已经有了新女友,她也完全不在意了。
静怡沉默着听她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知道自己没什么说服力,就像一开始那样。
天呐,表达自我、被人理解真的好难,哪怕对方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姑娘。
“好吧。”静怡说,“如你所说,你已经不在意了。那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我不。”她说,“我再也不想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