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这么说的人都会很快结婚的。我是不是该开始准备你的结婚礼物了。”
“你准备吧,不过得是单身女孩能用上的东西。”
静怡笑个不停。“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个小孩,你知道吗?”
“没有。我只是喜欢你,喜欢和你呆在一起,觉得很安全。”
“那你来上海吧。刚好最近房价跌了。哦,就前天,有个邻居降了五十万,也不知道急着去做什么,可能要出国吧,被其他人骂惨了,就好像市场由他一人决定一样。你把他的房子买了吧,我们领养你。”
她咯咯地笑。有那么一秒钟,朋友的提议极具诱惑力。
窗边的情侣起身离开,粘着彼此的肩膀走了,留下空酒杯、没怎么动的甜品和窗外的夜景,露出下边的平安大厦。
公司对面也是平安大楼,比上海的更加高大,有时觉得像条被激怒的眼镜蛇,直起身子近距离贴着她。眼前的稍远一些,矮一些,但都让她感觉自己很小。
吃甜品时,静怡忽然问起雨桐的事,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不知道,我们最近很少联系。”
“啊,我以为你俩玩得很好。”
“是很好。”她说,“但她最近很忙。而且也不是小孩了,都有彼此的生活,我想。”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虚张声势。她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她的朋友。如果没有雨桐拉着她,恐怕早回到那段现在看来充满毒性的关系里了。但雨桐完成了朋友的使命后就开始用沉默将她拒之门外。
静怡拿出雨桐的朋友圈给她看,一天前发的。两杯红酒立在她熟悉的城市夜景中,一杯空了,一杯看起来没动;一杯上有模糊的唇印,一杯没有。配文写着“gracias”。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找不到这条朋友圈。
她对静怡说,或许是和女孩一起喝的,或许那女孩像她一样忘记涂口红了,或许微信出bug了,或许雨桐怕她吃醋……
“或许她就是交男朋友了。”静怡皱着眉头,“不是你说的,最简单的答案往往是真相吗?何况,交男朋友那又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嘛。”
晚餐后她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她都多久没坐出租车了,这几年一直是网约车、段入峰、地铁。
她忽然想起来检查打车软件,紧急联系人是空的,自动分享行程也没有勾上。幸好。
她去了静怡推荐的理发店,里头在放卡莉·蕾·吉普森的歌。
年轻的理发师问她想剪什么样的发型。她说随便,剪短就行。
他退后一步。“随便?这可不能随便。”
她扯了一缕湿发出来,长到肋骨。她比在胸前,肩膀往下五厘米,说剪这么短,其余真的随便,你想怎么剪怎么剪,我相信你。
理发师让她保证不会事后找麻烦。而她只是笑。
“那我可剪咯。有个发型很适合你。”
理发师的手泛红而粗糙,像戴了一幅臃肿的分指手套,但很灵活,两指扣住剪刀飞快开合。他的口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她问他,是否介意她问是哪里人。他说当然不,他是湖北人。
他们自然而然地聊了一会儿。
他说,初中没读完就跟着表哥出来打工,不喜欢读书,读不进去,你成绩肯定很好吧,看你样子就知道,我现在二十一岁,已经工作六年咯,未来希望能开一家自己的理发店,当然,不是在上海,哈哈,那怎么可能。
“那要回老家吗?”
“不。”他说,“还不知道呐,等我攒够了钱再说。”
他解释说他现在有女朋友,回头看了一眼前台,两个染了红发和金发的女孩坐在那儿。
他说他们老家不是一个地方的,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准会去女朋友的家乡开店,她是个很恋家的女孩……
她的视线从他的笑脸上挪开,发丝一点点剥离,落在白布上、肩膀上、地上,粘在她脸上,痒痒的。
他一边问她做什么工作,一边把冰凉的剪刀抵在她眉毛上方。
她不喜欢说出“分析师”、“研究员”后通常会有的夸张反应和令人不快的问题,所以她总是说自己是会计。理发师点点头,不再追问。
她感觉自己像棵被人修剪枝桠的树,像蜕皮完整的蛇,脑袋轻盈,留下一地碎屑。
在酒店的镜子前她站了好一会儿。
陌生的镜子、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她,头发从耳朵开始变薄,层层叠叠的,平刘海戳着眼睛。
她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黄浦江,灯光打在万国建筑上。游船在江上缓缓驶过,像蜗牛留下一串痕迹。
她知道身处那船上的感觉。
马达轰隆隆的,水花激在船身上,风吹着脸头发乱飞。
刚毕业时她瞒着段入峰来上海面试,结束后和同学一起坐了观光船。现在想来很奇怪,当时自己是怎么打算的呢。如果面试过了,她真的愿意离开吗。
过度分析历史的岔路口往往会指向抑郁。她试图去想点当下的事情。
她想现在下楼,坐上那艘船,想和某些人一起,靠近彼此的耳朵,大声说一些无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