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响乐团在表演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大提琴像切成一半的梨,长笛像章鱼触角,圆号像洋葱圈……她没吃晚饭。
她忍不住偷看一旁的雨桐。雨桐的嘴抿成一条缝,假装注意不到她的视线。
散场后她好不容易让雨桐答应和她一起去喝一杯。
怕雨桐反悔,去了最近的一间酒吧,里头潮湿的空气混杂酒精味,明明是周末人却很少。
她们坐在卡座里,雨桐低头看手机,光映在脸上,洋葱圈挡住了手机,雨桐用食指飞快地打字,时而微笑时而嘟嘴,锁了屏又解锁。
“你谈恋爱了吗”她问。
“嗯。啊?”雨桐抬起头来,“没有。”
“如果喜欢一个人也算谈恋爱的话,有吗?”
“你呢?”
“没有。”
雨桐接连说了两个名字,她意识到对方是在用问题回避答案,但她还是回答了两次“没有”。她需要否认被听见,同时意识到她不需要朋友不言自明的答案。
爱情正在把雨桐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并且暂时没有准备好把新的这一面展示给她看。
她应该乖乖等着,而不是逼迫雨桐做不想做的事。
雨桐说她得去一趟洗手间。
去吧。融融说。
中年男人在吧台后边擦杯子,雨桐仔细审视了布的颜色、质地,然后问他洗手间在哪。
还没进去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香精味,雨桐退了出来。走回店内,看到融融在桌边望着她,她没有理会,从后门出去。
外头下着小雨,垃圾桶反着银光,映出上边的雨珠,下水口冒着幽幽臭气,潮湿让肮脏的更加肮脏。
雨桐走远一些,长长地吸入凉气,打了个冷战,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你在干嘛。”
“你好。”他说,雨桐翻了个白眼,“在看书。有事吗?”
“你现在能过来吗?艺术馆这。”
“为什么?”
“融融在这。”
“我能来,但是……我能来吗?”
“天呐,不能我会叫你吗?”她提高了嗓门,“你要是还喜欢她,你就来。不来的话我们就回家了。”
对方好久没有答话,只有一点遥远的杂音,水声,脚步声,就在她准备挂断电话回家的时候,电话被重新拿起了。
“抱歉,我忘记挂电话了。我马上来,能把地址发我吗?”
他语气中的急迫和焦虑正是另一个男人极力掩饰的。也就是说,外表看来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本质上却是相似的。
从这个意义上看,融融说她会喜欢他那样的男生,不能说毫无道理。
雨桐觉得自己被卷进了某种扭曲的力场,她想要远离,但朋友却死命拉住她不放。
那个朋友正坐在那里,耸着肩膀出神。
她觉得融融正在酝酿一个恶毒的计划,像花样舞者划破队友的冰鞋,像话剧演员给同僚下哑药,目的是让她俩站在同一个聚光灯底下,她纯洁动人,而她丑陋粗鄙。
有时候真希望她能狠狠摔上一跤,擦破膝盖,门牙磕破,脚趾从鞋里穿出。
那真的会很好笑。是真的就好了。
她笑够了再扶融融起来,那时她会真诚地心疼她的朋友,说不准还会眼眶发热。
她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为什么不被人看见?为此,她痛恨唯一乐意夸她善良的那个人。
那夸奖里有种过度补偿的谄媚,仿佛不光看见了她好的那一面,也看见了她缺乏认可、渴望认可的那一面,并为此深切地怜悯着她。
她拂去肩膀上的雨水,走到融融身边,抹到她头发上。
“你的手好凉。”融融握住雨桐的手,“外边下雨了?”
“是的。”
“那我们回去吧,万一雨下大了。”
“不。”雨桐说,“我会叫人送你回去。”
“那不用,我们可以打车。”
雨桐翻了个白眼。
唉,很快,雨桐口中的那个人来了。
她起先没有把他和雨桐的话联系在一起,以为是自己潜意识的外化,想多了出现了幻觉什么的。再来又以为他是约了别人,只是碰巧遇见。
直到他走过来,坐在雨桐旁边,亲昵地和雨桐肩膀贴着肩膀,她才明白过来。
他穿了一件黑白横条纹的卫衣,头发软塌塌的,像被雨淋过。
他说嘿。
她以一种取暖的方式双手握着冰酒杯。
雨桐问他喝点什么。
“我就不喝了,待会送你们回家。”
“其实我们可以打车、叫代驾。你没必要来。好吧,如果你俩……”她把平刘海拨到一边,“当我没说。”
姜行简皱起了眉毛。雨桐一直哈哈大笑,惹得隔壁桌的女孩频频回头。
“她喜欢你,你知道吗。”雨桐说,“她对喜欢的人才这样醋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