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
他对老板说要和她一样的,老板一个劲夸他,问他要不要来这驻唱什么的,他摇头又摆手。老板撇了撇嘴,转过身去拿杯子。
“这是我爸,最喜欢的歌。汤姆??佩蒂。”
“他喜欢八十年代的歌。”
“对。他总说人类做过最没意义的事就是在八十年代后继续生产音乐。开玩笑的,当然。他其实还是会听别的音乐。”
“所以,你也喜欢八十年代的音乐。”
“是的。”
“真好。我是说你爸爸,和你。”
他点点头,喝了口酒。
他穿着黑色牛仔裤,膝盖处泛白,挨着她裸露的膝盖。
她右腿膝盖上有个年岁古老、不可能变浅了的疤痕,很大一块,中间有三道黑色的凸起,盯着看的话会很痒。不知道他发觉没有。
“你爸爸会弹这首歌给你妈妈听吗。”
“是的。”他盯着她的眼睛,“这是家庭传统。还有,今天之前,我没给女孩唱过。”
她舔了舔嘴唇,一股口红和洋葱圈的味道。
她问老板有没有薄荷糖什么的。老板走出吧台把门口的玻璃碗放在她面前。小时候吃的那种长条形的薄荷糖。
她剥开一粒,问他要不要。
他把嘴凑过来,她把糖塞进他的嘴里。
“家庭传统?”她也含了一颗,“可是歌词不算太美好。坏男孩叫人伤心什么的.....”
“我妈不是那种在意歌词的人,她甚至不听歌。但是,你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
他看着她,笑了。
“好吧。或许我爸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他总是不着家,在家也是关在书房里,还有三个不省心的小孩。他没时间陪我妈。”他说,“我到很大才意识到,父母原来不止是你的父母,他们原本是一对恋人。”
“青春期的时候意识到的?”
“是吧。”
“某个女孩让你意识到的。”
“你真是很会吃醋,你知道吗。”
她连连否认,低头咬吸管。
幸好,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而是谈起了他的家庭。基本符合她的所有想象,也就是说,和她父母的婚姻截然相反。
女主人的潜力被锁在一间过大的房子里,她告诉自己,家庭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琐碎的事情被佣人包揽,然后,她会发现这个家或许并不怎么需要她。
但好在她还有爱情。所以她会在下午打好长的盹,等丈夫回家。当他不回来的时候,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
但是在儿子的眼里,他们的婚姻是那样完美,父亲是多么爱他的母亲。这在同学的家庭里几乎绝迹。
爸爸回家第一件事总是去找妈妈,把礼物给她,亲她的额头,让他尴尬得要命,不得不搬去最远的房间睡觉。
他用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作结。“我喜欢中文。”
“为什么。”
他打量了她一会。“下次和你说。”
“这也要下次?”
“是的。你喝醉了。”
“我不知道谈中文还需要通过酒精测试。”
事后想起来,他没有理会她的讽刺是一件多么宽容的事情。
意识到这一点没有花很久,十来分钟吧。他们争论了一会儿她到底醉没醉,在一次你来我往的间隙中,他开始盯着她的胸口发呆,好像在考虑什么严肃的事情。
音响开始播放《在燃烧的房间里慢舞》。她喜欢这首歌,以至于说了出来——这是约翰·梅耶最好的一首歌,其他都差得很远。这使他回过神来,问她为什么。
“总觉得这首歌像雷蒙德·卡佛的小说,像《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不对,好像是叫《凉亭》。女主角叫霍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读幼儿园时老师让我们挑英文名,我挑的就是这个。”
“好吧,霍莉,如果我说我不读书,压根不知道雷蒙德·卡佛是谁,你会不会很失望。”
她摇头。
“对不起。我应该在走之前跟你说清楚,我想和你解释……”
她打断他。“你不欠我任何解释。”
“但我想,行吗。想跟你说清楚,就当我是自私好了。其他人都不行,但我想你会理解我。”
“你可以去和伊莉丝说。”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酒杯放在吧台上。
“她不能。正相反,她是问题的一部分。”
“我看到你们的照片了,在朋友圈。”
他的眼珠滚动。她仔细听着。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曾经是。这就是我刚才说喜欢中文的原因,现在成了反对的理由。如果我能用英语、用过去式讨论她,能不能让你感觉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