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你把我的衣服丢了好了。
“一看就不是。”段入峰说,“你们少造女同事的谣。”
老徐摆弄座椅上的头枕。“哦。”
“多用点眼药水,换个护眼屏保什么的。“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说别闹了,开会了。
会议桌的设计有些老土。一个长长的椭圆形,中间下陷,里头塞着绿植,拙劣地遮挡里头的线缆和伸缩投影仪。
段入峰一直垂眼盯着桌子,不看任何人的眼睛,频繁地揉眼眶,迟缓地回一两句话。
快轮到她发言时,他开始看表。
或许是爱丽丝给的紧迫感,反正她想一定得说些什么。
就当她开口时,他说,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吧。
她磨蹭着不愿起身,就像下飞机时她等待别人先走那样。他拿起手机,转过椅背对着她,他对着落地窗。
如果那时她还在乎,她会发现有另一个男人在门口等她。
可她全心全意地想要去看段入峰所面对的那个世界。那里弥漫着清晨的白雾,像被打散的云朵。她几乎感到那湿冷的气裹住了他们。
她宁可他把自己留下来,关起门来大吵一架。
她会说是我又怎样,不是我又怎样?关你什么事?我跟你没半点关系了,摔上门扬长而去。
她会感觉很好。
*
“他们是情侣吗?”伊莉丝坐在高脚凳上,视频中的女人坐的位置。下巴低一点,好让他从上往下看她的大眼睛,男人们都喜欢这样。
他们从中获取某种掌控感,然后将自己和盘托出。男人就是这样容易被预测、被玩弄。
“是哦。”胖男人脸红了,好像谈恋爱的是他一样,“诶,但这年头说不好,反正很暧昧。”
他咯咯地笑,像因为审查无法描述而留下的一串省略号,让伊莉丝想把酒杯塞进他嘴里。
“头靠在一起,面对面的,感觉要亲上了。我当时应该走开的,但是,诶,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看客人调情。”
他四处乱瞟,连连否认。
“不是的。只是他们就坐在面前,男的很帅,女的很美,任谁也会多看一眼。还有,那时想找机会搭话来着……”
“你想说什么,说不准我能告诉他。”
“呃,我想问他能不能来我这驻唱。”老板看了一眼她身后,挤满了人,“开业酬宾都没见过这么多人。他来的话,报酬、时间都可以谈。诶,还可以做抖音、小红书账号,我帮他拍视频、运营,我很有经验的……”
“你能给多少钱?”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在计算器界面按下三个数字,递给她看。
伊莉丝大笑起来。旁边的人瞥过头看她,她毫不在意。
“是一次的,一次。不是一个月。”
“我知道。”她摸摸嘴角,站起身,随手把口香糖包装纸弹到他身上,“谢谢你。”
“诶,你会跟他说吗?”
“当然,我会的。”伊莉丝说。
*
她趴在床上,头埋进被子里。
刚换的被套,散发着淡淡的橘子味。她喜欢橘子味,比他的香水甜一点的橘子味。
一个人换床单被套真的是件很难的事情。一床被子四个角,一只手捏一个角,这是两个人的活。她宁可搬水桶什么的。
但其实只要把手臂打得够开,她一个人就能做所有事情。她翻过身,被子卷在腿中间,蜷起身子像个虾尾。
拉过枕头遮住日光灯,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是个多糟糕的女孩。
她在用一个男人去盖过有关另一个男人的念头,两者之间常常互换,全凭她当下的心境。
她的脸因为道德而红。但她现下急需帮助。所以,她重新下载了抖音,交出个人信息,关掉手机声音。
左手拇指慢慢地敲击,他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她眯起了眼睛。音乐开始在脑海里播放,她确信会和视频里同步。
她不喜欢拍照录像,因为大脑自会留下它想留下的东西。他的嘴唇贴在话筒上,一唱到“她”就看向她,他因为笑而发不清“s”的音……
压根不需要再看一遍。但她点开了评论区,滑过赞美的玩笑话,她看到他们的照片。
他和伊莉丝的照片。
“融融姐,视频里的女孩是你吗。”紫林发来微信。她没有点开。
两张拍立得夹在一起,一张是照片,一张是视频截图。拍立得有种自带的朦胧美感。配文说他俩很般配。
有点像给印象派的画取名《朦胧》一样,点破了反而灵气尽失,显得做作。
她把评论截图发给紫林,从床上坐起来,枕头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