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她的耳朵跨过玻璃门的那一刻起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听见了姜行简的歌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才看见了几个同事围在一起盯着某人的手机。
固定收益的女同事对她招招手,叫她来看。
她说,她得先去趟洗手间。
她为了早上多睡五分钟,在家通常只上底妆和腮红,眼妆和口红留着来公司化。
以前她都在段入峰的车上化妆。分手太突然,那一小包化妆品也没有拿回来。他应该主动还给她的。算了。
镜子里的嘴唇苍白,边缘还有粉底液的痕迹,刘海上的发夹忘了取,她把它取下夹在耳后。
她旋出一点口红按在唇上,抿一抿,用无名指指腹抹开。这是涂眼霜的手指、戴婚戒的手指。她换成中指。
刚才的女同事笑嘻嘻地结伴进来,向她转述她亲身经历过并在努力忘记的事实。
她充分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发生在现实世界的,并产生了回响,只是还不明白为什么。
她以为影响仅局限他们两个人,持续一个晚上。所以当他试图在周末联系她的时候,她选择不去接听电话,不去读那些篇幅略长的信息。
出来时,姜行简已经坐在那了。
他穿一件阿迪达斯的黑色卫衣,被三四个同事围着,他靠在椅背上傻笑。
她一走近,他的目光立刻粘了上来,审视她走过来、坐下、把化妆包放进抽屉里的全过程。她很高兴刚才补了妆。
她背过身,打开电脑。
罗远问他是在酒吧兼职当歌手还是怎么。
他说他只是唱着玩儿。
唱着玩儿。或许她可以读读那些信息,而不会感到负担。
老徐走过来,加入了战场。他问你们在干嘛,这是什么。
于是,音频又完整地播放了一遍。
她打开万得,浏览首页的新闻,看昨晚有没有新的公告。
广告栏显示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女人,左右脸稍稍不对称,戴着圆框眼镜,头发齐肩,下面写着“Alice——AI时代的全能助手”、“行走的百科全书、专业的金融分析、精准的财报解读、强大的语义理解、覆盖全球金融商业信息”……
她很好奇生成Alice的提示语是什么,“年轻”、“智慧”、“美丽”、“禁止网红脸”、“职业女性”?还是收集了所有女性从业人员的职业照,得出一个平均值,再把她调整得更加年轻、更具吸引力?以上特质与“她”的实际功能又有什么关系?
此外,是否有一点点的她混杂其中?而她还有多久会被这位爱丽丝小姐彻底取代?
“你成网红了啊,小姜。”老徐说,“年会你可以替咱们部门表演吗?如果你那时还在的话。我是不想再走什么t台秀了。”
“我们也不想再看了。”刘一帆说。
“可以,好,没问题。”姜行简说。
“等一下,暂停,暂停。”老徐问,“这是谁?”
“你女朋友吗?”王紫林问。
"我觉得有点像她。你看看。”
老徐把手机伸到她面前,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高脚凳上,视角由下向上,显得腿很长,黑裙子,腰侧的系带垂落,长发披肩,脸模糊不清。
她闭上眼睛。座椅被人转动,像个展示品什么的。
“不是我。“她说。
他忍不住笑,身子向后靠,手揣在口袋里。她很想踹他一脚。
“周五晚上我在家加班呢。”她说。
“你怎么知道这是周五晚上拍的?“紫林说,“这视频里也没写啊。“
他哈哈哈笑了出声。
“好吧,我猜的。”
“可是,真的像你,这头发真像。”老徐说,“不过你好像没那么高,腿没那么长。”
他的眼神从她的腿一直抚摸到她的脸,肆无忌惮中带有一丝抚慰,好像在说,你的腿没有任何问题。
她想起他嘴里的薄荷味,不光是薄荷糖,还有牙膏和漱口水的味道。她很想扯紧他的帽绳,质问他为什么要刷过牙再来见她。
就在这时,她曾经的白骑士再一次来拯救她了。
段入峰穿着他的黑西装,皱着眉走过来,问你们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就像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们如同希腊歌队一般,向他问好,解释说小姜如何成了网红,视频里一闪而过的女孩如何像她。
段入峰夺过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给老徐,瞥了她一眼。
一眼就够了。他看穿了她,看穿了那条裙子。
那时她也不过是多看了一眼橱窗。
在异国的小城中散步有一种世外的恍惚感,她起先只是想看他俩的倒影,然后看到了那条裙子。
一条黑裙子,腰臀两侧堆着褶皱,一直垂到大腿。她回头看了一眼,觉得很漂亮,仅此而已。
段入峰跟着她回头看,拉她回去买。
她说她不要,裙子到处都有,干嘛跑来西班牙买,何况行李箱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