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终于在储物间外的走廊逮到了她。
她双手抱着一沓材料,在没人的走廊走来走去。头发像两个年代前的女学生那样半扎着,黑色平底鞋几乎陷进地毯里,显得人很小。
看到他,她从胸前拿出笔记本递给他,羊皮封面被捂得温热。他发誓如果她不在这,他会闻一闻。
“你的腿还疼吗?”他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吧。等会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今天怪堵的。”
“那我和你坐地铁。”
她笑了笑。他掂了掂脚。
“别了,今天的地铁会很可怕。”她低下头,“况且,我约了人。”
他脑海里闪过十来句质问的话,每一句都不得体。她看着他的身后,她的耐心就要被耗尽了。他索性把最糟糕的情况说出来。
“去喝酒吗?”
“是的。”
“好吧,我能来吗?”
她眨了眨眼睛,很慢。她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他不禁去想,如果没有被羞耻打败的话,她的约会对象一定是他,而不会在这可悲地试图重新挤进她的世界。
“还是不要了,抱歉。她说了就我们俩。”
他垂下了肩膀和眼睛,说好吧。
她从他身边绕过,又停下。“我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多余,但是,是女孩。”
“那我来接你。”
“嗯,到时候再说吧。”
好的,现在是四点半,只要等就行了。
她磨蹭到快七点的时候走了,站在那套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外套,用长飘带给自己打上结,盖上巫师式的帽子。
她搭讪似的随意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
他说他没有安排,打算留下准备策略会的资料,等车少点再走。她似乎有点犹豫,但没说什么,走了。
他想八九点她会到家,换一身展示身材的装束,在眼皮上加深阴影,添点闪亮亮的东西。十一点左右就可以准备去接她。
八点多的时候,段入峰来办公室转了一圈。当时办公室只剩下姜行简,他把灯关得只剩头顶一盏,像个聚光灯,所以段总来找他搭话也不奇怪。
段入峰换了西装外套,凑近来看,屏幕光映在他脸上,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那味道颇具层次,表层是呛鼻的新鲜烟味,底下是从毛孔和呼吸中弥漫出的焦油味,让姜行简一阵反胃。
“她是不是对你要求太高了。”段入峰说,“我可以和她说,让她别给你布置这么多作业。”
“没有,不必了。”
“那你干嘛还不回去呢,假期没有安排?”
“您也没回去呢。”
“是哦。可我也没结婚,回去干嘛呢,还不如在公司呆着。但是,我以为你有女朋友了。”
段入峰掏出手机,靠在桌沿给他看酒吧的那个视频,暂停在融融的画面上。
她真是很漂亮,纤细的脚踝从小腿一直延伸到臀部,一个饱满的圆弧,然后是挺直的脊背,她低头的话,脖子上会突出一小块骨头。这是一种毫无疑问的美,不需要看脸,一看便知是她的美。
“你喜欢她,但还没追到,是不是。”
他没有搭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得直,能以略高于段入峰的角度看着他。
“能追到吧?我觉得能。会音乐真是很招女孩喜欢,你在哪学的?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我爸教我的。”
“哦哦,爸爸啊。”段入峰抱住双臂,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没办法了。我都不记得我爸长什么样了,说实话。
“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读小学的时候吧,那会你应该都还没出生。他来学校接我,我爬上他的车后座,皮座椅加上空调,一股臭味,熏得我想吐。
“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根冰淇淋,草莓味的。他以为我是小女孩还是怎么的,但我还是吃了。冰淇淋有点化了,弄得我一手黏糊糊的,我擦在红领巾上了——红领巾,你知道是什么吧?他问我读几年级了。没错,这就是最后一次见他。”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说为什么最后一次见?你是不是以为他死了?其实我也不清楚他现在怎么样,当时是因为他有新的家庭了。所以,别担心,不是个悲惨的故事。”
姜行简盯着桌上的一包碱水结饼干,在心里他已经嚼了起来。段入峰摇晃着身体,一副被电影妖魔化的精神病人模样,问他,你怎么还不回美国,在这瞎耗时间做什么。
他说他不回美国了,段入峰好像受到了冒犯似的,虽然藏的很好,但一个平常表情很少的人一旦出现任何变化都很明显,像基准线上突然跳起的那个小点儿。
为了安慰他,姜行简问起了他的女朋友。他的脸立刻柔和了许多,没有笑,但是挪了挪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