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行简乘机拆开了饼干,两个男人咔哧咔哧吃了起来。
段入峰说他女朋友出去玩了,游学还是出差什么的,说得语焉不详的。说话间一直看着融融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针织衫。很明显,他很爱他的女朋友。
姜行简想,怀疑他是家暴狂是不是太过分了。出于这个原因(虽然更多的是为了在她面前出风头),在段入峰提议年会上他表演一曲时,他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
融融有些后悔,她不该来的。
地铁上旁边的男人打了个喷嚏。男人比她恰到好处地高了一点,以至口水能够以薄雾的形式喷洒在她脸上,而不是脑袋上。这是第二个预兆。
第三,伊莉丝来接她时开了一辆敞篷车,据说顶篷恰好坏了,升不上去。风呼呼刮着她的假睫毛。
但一切还是江嘉平起的头,是他说的“小心别感冒”。而感冒就像一个不能提起名字的恶魔,一说便会翩然而至,他难道不知道吗。
她看见男人穿着各色T恤或是商务休闲装,还有几个假模假式地穿着西装外套不肯脱掉;女孩穿着短得像腰带的迷你裙、长到地面的亮片裙、凸显肌肉曲线的吊带,在香喷喷的红色烟雾里穿行。
伊莉丝点了满满一盘酒,融融起先以为她是要玩什么喝酒比赛,慢慢发觉伊莉丝其实很乖,只是想和她说话而已。
融融一只耳朵尽力去听格蕾丝·艾布拉姆斯的歌,发觉另一只耳朵听到的话和歌词形成了悲哀的共振——伊莉丝真的只想谈姜行简而已。
尽管她尽力在掩盖,把他的名字包裹在三层谈话之下,一句带出下一句,过度平滑而顺畅,像是提前设计好的话剧台词。
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听起来像关系破裂了,否则不会迂回地朝她打探近况。或许刚才应该让他一起来的,然后找机会溜走。
伊莉丝很喜欢他,那么明显地超出了朋友的界限。而她又恰好擅长放弃。
透过聚光灯投下的光雾,她看见台上的方才还拘谨地扯着衣角的男女已经拥吻起来。她看不懂游戏规则,不过也不重要。
他们只是想要和另一个人类伙伴亲吻而已。两双嘴唇的碰触是极度人性的行为。哪怕只是短暂的停留也能交换彼此的温度和呼吸,一种无需言语的高效交流方式,且都用上了嘴。她现在则用嘴一个劲地摄入酒精。
“你想试试吗?”
“什么?”
伊莉丝下巴撑在手上,说话时下颌一下下地推起脑袋。
“和我试试。”
可能她拒绝的方式太过冷静,好像经常被人提议做这种事似的。伊莉丝盯住她的眼睛,以一种仲裁员的方式,用英文说,你很疯狂。
英文的“疯狂”可以有很多意思,深浅不一。
于是她用英文说,好吧,“有罪”。
这是一个错误的开始。切换语言达到了间离的效果,进入了一个道德大大宽松的场域,而那里恰好是伊莉丝的主场。
伊莉丝下一句问她,你和他的私生活如何。
这时哪怕一句否认都是在承认什么。
于是她说,对不起,我是一个“私人”的女孩。
伊莉丝立马回道,那么,你有多“私人”。
简直像两个青春期女孩一样玩文字游戏,挺好玩的,直到伊莉丝喋喋不休地说着“your private…”、”his private… “,真的有点惹恼了她。
她看着伊莉丝短到被肉包裹住的黑色指甲,手上戴着的蕾丝手套,脖子上的皮项圈和明显可见的胸骨,好像自己的皮肤也被什么圈住了,呼吸短促起来。
“你和他也说英文吗?”伊莉丝问,“还是只有特定的情况说英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干嘛不叫周雨桐来呢。”
“我让你觉得无聊吗?”
“不是的,和无聊都不沾边……”
“她多半要和男朋友一起……你不知道吗?”
“哦,我知道,我是说叫他俩一起来。”
“你想见她男朋友。”
“是的。”她补了一句,“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伊莉丝用那眼角下垂的大眼睛长久地盯着她,让她产生一种自己可怜又可爱的错觉。上一次被人这样注视是什么时候?她回想着,略微弓起了背。
“我真是很喜欢你。你真是……”伊莉丝说,“我叫他来好了。”
她连说不要,这太不合适了。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来这的原因,正是想要逃离这谈话中的种种人物,却把自己搅得更深。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头重脚轻,想要打电话给某人求救,来把她带走。
此刻讽刺艺术达到了巅峰,因为求救对象和她想要逃离的正是同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