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她的玻璃杯打碎了。
没有打扫没有买新的回来,只是一味地说对不起。她把头埋起来躲避沙漠滚烫的风。她是一个玻璃杯,只能装凉水的玻璃杯,只能装那么一点儿,水满了就会溢出来,最好不要往里倒甜饮料,流在地板上会黏糊糊的。她是一只猴子,趴在一棵高耸入云的香蕉树上,阳光透过棕榈树缝隙照射进来,晒得背后暖烘烘的,冷风吹得枝桠摇晃,呼呼的风声盖住了云说话的声音,树皮毛茸茸的,很粗糙,像猴子的皮,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戳破的话会流出橡胶来,她不得不埋头于此,屏住呼吸,坚硬的枝桠穿过了她透明的身体。她的手抓住了一把枪,击锤是一颗猴子的头颅,猴眼望着枪膛的方向,她把头颅转了一圈,对准她自己,咔哒一声,一切归于原位,西装革履的黑衣人全部消失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漆了半身绿油漆的昏暗长廊里,她想是在哪里听过自反性三个字。她很矮,很小,窗户很高,玻璃上满是灰尘,看不清里面,其中一扇窗里传来人的声音,对她说你不能在这里睡觉。
“你做噩梦了吗?”
“融融。”
“我抱你去床上睡好吗。”
“不要。”她说。
“好吧。你说梦话了。”
她揉揉眼睛,感到他的手在她的背上,小心翼翼的。她站起来,小腿麻了。她问自己睡了多久,他说约莫半小时。
她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酒精和香水陈旧地混在一起,很恶心。
“别洗了。这时最好不要洗澡。你闻起来很好,我喜欢你的味道。”
“谢谢。”她走进浴室,关上门。
水开到最热,用沐浴露和香皂来回洗了三遍,再次检查了一遍,结束后皮肤发紧,又涂了一遍身体乳。
出来时他坐在餐桌上,面前摆着牛奶和外卖盒。
他的眼睛在她脸上、身上转着。事后才想到,可能是她只穿了一件薄T恤的缘故。她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脸,眼下一道弧形的青色的沟,这使他一下变得亲切而自然,就像你在地铁、图书馆里常能遇见的普通男孩。
他握了握杯子,说还是热的。她低头吃着黑米粥,因为没有化妆而有点不自在。
“你不想知道你说了什么梦话吗?”
“不想。”
“昨天你和谁去的,周雨桐?”
“不是。”
“那是谁?她送你回来的吗?”
“你不吃点吗?”她问,“你吃东西了吗。”
“我吃过了,刚吃了个三明治。”
她点点头。黏糊的粥在嘴里发出吸唆、咕噜的声响,在沉默中放得很大。她鼓着两腮,回头看一眼窗户,天已经暗了。他打开餐桌的灯。
“你真漂亮。”他说。
她擦擦嘴,站起来。
“我吃饱了。今天谢谢你。”
他也站起来,手掌贴在裤兜的位置。
“嗯,我得走了。”
“哦。”她说,“好吧。”
“嗯。”
“是回家吃饭吗。”
“不是。车还停在路边,我得去挪一下。”
“好的。走吧。”
“嗯,这就走。”
他抱起双手,站着不动,身体前后微微摇晃。
“会被贴条的,快走吧。”她说。
“嗯。”
“说不准已经被贴了。停了一整天的话,说不准已经被拖走了。会被扣分的,吊销驾照,把你的车销毁。”
他笑了,视线她的眼睛挪到嘴唇又挪到另一只眼睛。
“那你干嘛还不走呢。说不准有要紧的事情发生,没你不行,没有你世界要毁灭了。”
“那就毁灭好了。”
她被扔进了沙发里,两只手腕被扣在一起,举过头顶。他问她是不是这样。他将手指变成温度计,检查她的体温是否正常。
是这样吗,他问,这就是你想要的。
射灯刺进她眼睛里,她闭上眼之前看到的是他放大的瞳孔。
不是的,不尽然是。
空调的热风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南极的冰风打在她脸上,想要西伯利亚的雪将她掩埋。
计分板从1走到了2,她几乎能看见“3”的影子,和之后的许许多多。她多年轻啊,年轻到任凭自己沉溺于暮气沉沉的幻觉里。
在段入峰之外明明有一个等待已久的新世界,由布艺沙发、黄麻地毯、木质茶几和1.5米宽的小小双人床构成。
一辆辆车撕开空气,飞机呼呼驶过,窗户彻底黑了,但屋里还是那么明亮,好像与世隔绝。
她在梦里进进出出,最后一次醒来是在凌晨,她看见他也没睡,半睁着眼睛看她,手圈着她的脑袋。
过去的几个小时已经让她很清楚地了解到,他本质还是个小男孩,不论做什么都要和他的姐姐一起。于是她握住他的手,从她脑袋上挪开,伸进被子里。
已经接近中午了,她还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从半小时前用他的手机看了周雨桐的朋友圈起就是这样,怎么问她都说,没什么,只是头有点晕。
鉴于他的反复折腾,再质疑就显得无理取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