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颊涨得通红,问他能不能把空调关了,把窗帘拉开。她那么客气,使得地上散落的一滩滩啫喱显得很荒谬。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金黄色的光。天空应该有大朵的白云飘浮,因为时不时会暗一下,又亮。
“今天是跨年夜,你不出去玩吗。”她问。
“你想出去吗?”
“我不想,但是你想。”
“我也不想。”
他假装很冷的样子,缩回被窝里。她推开他的手,叫他转过身,闭好眼睛。
她在被窝里套上衣服,下床穿裤子,走到客厅阳台朝下看。底下是安静的街道,一辆跑车停在路边,马路被太阳晒得黄灰分明。
“或许我应该下楼去补充一下维生素D。”
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肚子,她软乎乎的。
“你好小,你怎么能这么小。我觉得我能抱住你两圈,三圈。我的手都能摸到你的后背了。”
“因为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
“可是我一点也不饿,为什么呢?”
她的呼吸变快了。他知道她脸红了。她开始挣扎。
“你不饿我饿。”
外卖披萨送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至尊披萨,十八寸。因为她说她能吃下一头牛。浴室传来洗衣机轰隆隆的声音,床单在激烈地撞击筒壁。
她根本没吃几口,磨牙似的啃着他不要的披萨边。他从背后圈着她,让她靠在他身上吃。
“会弄脏你的毛衣的,白色的呢。”
“没关系。”
“你会很快买一件新的,对吧。”
“不,我会每天都穿的。”他说,“只是我现在真的需要一双拖鞋。”
他歪歪他的赤脚。她立刻坐直身体。
“对不起,我没想起来。很冷吧。”
她走去卧室转了一圈又回来,说他该走了。
“为什么?”他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想,买一双鞋就穿这一次很浪费。反正你也该回家了。你的车,还记得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脚很冷,现在是冬天,我会感冒。”
他走到门口,拉开鞋柜,里头只有她一个人的鞋。一双银色细带高跟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打算问她前天晚上是不是穿了这双,再问……
但这时有人敲门。
一个矮胖的中年保安出现在眼前,□□坠得很低,腰头卡在胯上,几乎像个嘻哈小子。保安手里拿着她的羊毛外套,看了一眼门牌,上下打量他。
“你是这的住户吗?”
她飞快地跑进卧室。他把门合上一点,她一边穿外套一边走过来,躲在他身后。
“我是。哦,这是我的外套。谢谢。”
她伸手去接,保安却没给她。
“昨天上午就来了一趟,你没有开门。”
“不好意思。”她收回手,“是我朋友送来的吗?一个女孩。”
“我不知道,那会不是我当班。连谁送的你都不知道吗?”
他从保安手里抓过大衣,说谢谢,祝你新年快乐,关上了门。她闻了闻毛衣,皱起眉,塞进山姆超市的塑料袋里。
“所以,你和谁去喝酒的?”
“你干嘛不说话?”
他跟在她后面从客厅走到卧室再到客厅,她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进了浴室,开始洗手。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难堪——这点很重要——在他看到镜子里的她嘴唇发抖之前就意识到了。
“对不起。”他说,“我不问了。”
“不,跟你没关系。”
她拉上拉链,盖上帽子,扯紧抽绳,整张脸就露出眼睛和鼻子。她跪倒在沙发上,脸埋进抱枕里,肩膀颤抖。
他问她怎么了,把手放在她背上,她就像一只卡在自己洞里的鼹鼠,他不得不把耳朵贴近她的脑袋,似乎听见她在哧哧地笑。
那时他发现自己宁可她是在哭。
她说,真是很好笑啊,你最好的朋友和你的前男友在一起,不好笑吗,就好像烂俗的好莱坞电影,哦,我很确定连他们也不拍了。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生活没有给过他类似的准备。如果他对此有强烈的感情就好了。可他没有。
他不在乎她的前任做什么,不在乎她最好的朋友做什么(尽管周雨桐他也认识)。他的反应集中于她,只有她。
如果她哭起来,他会被她需要,他会为她难过,然后尽可能地去安慰她。
但她只是趴在那喋喋不休地谈着与他无关的两个人,他们这么多年来如何假装讨厌对方,她自己如何像个傻瓜,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比如此时此刻——一定在耻笑她,于是,她终于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