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眼镜让段入峰看起来很陌生。让她想起另一个男人,一个更好、更专业、更加得体的男人。
厌恶在视网膜上蒙了一层滤镜,他看着自己的方式显得很苍老。
“这些问题你应该去问你自己。”
“我用不着,我了解你的一切,我一直对你很好,我会一直保护你,我……”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所有。”
他张开嘴巴,短促地吸气,迟钝地试图打量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再蠢的人也该看清楚了。不是我,是雨桐吧。”
说朋友名字的时候差点让她从鼻孔里吐出来。但还是说出来了,相当顺畅。却没有起到意料之中的效果——他反而冷静下来了,吁了口气,胸口不再剧烈起伏。
他揉了把脸。“你和她怎么了?”
“哦,这句话也应该问你自己。别把我当傻子了,我受够了。”
“我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
“你喜欢她吗?”
“你不知道吗?我讨厌她讨厌得要死。你把我跟那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我都觉得恶心。”
“那么,我们还是有共同点的。”
她夺过拉杆往回走,在地上留出一串坚决的滚动声。这就是夜晚偶尔会听到的声音。不论在凌晨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有多孤单,都不可能有她现在这样孤单。
他说,不论如何,对不起,让你这样想。
然后提出了一系列自证清白的办法,每一个都需要她亲自参与。
在快要到她楼下的时候,他压低声音,拿出她最无法拒绝的腔调——一个受伤的人抚慰另一个疲惫的人——对她说,别哭了,对不起。
在门前他拉住了她的手,但她不说话。
“你会让他来安慰你吗。”
她不说话。
回到家,她直奔洗手间。裤子上一点棕色的血痕。她的月经很规律,周期大约30天左右,和日历基本重合。
女性的周期和月相重合对她仍是一件奇妙的事,就像女孩长期呆在一起月经也会同步一样。
理性的她知道那只是一个迷思,是概率学产生的错觉。感性的她则认为确有其事。
她和雨桐还有另一个室友总是同时来例假。那几天满屋子都是铁锈味、红糖味、汉堡和薯条味,厕所的垃圾沉甸甸的,止痛药扔在桌上,已经没人记得是谁买的。
所以第二天雨桐约她的时候,融融更多的在想雨桐是不是也来例假了,而不是思考她的动机。如果她想了,一定会认为是段入峰让雨桐来的。
但很显然,他们俩没有达成共识。
从一开始雨桐就板着脸,没怎么说话。雨桐穿着白毛衣和巴宝莉的格纹短裙、格纹发带,打着粉橘色的腮红,脸颊被烤肉的烟熏得有点发亮,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翻个大大的白眼。
融融抚弄着手机,想起刚才在车上姜行简看她的眼神,在她用“来例假”为由拒绝他过夜后露出的深受冒犯的神情。
“跟你来没来例假有什么关系?”
“没有吗,好吧。”
“我只是想和你呆着,我可以照顾你。”
“你很好,谢谢,但我不需要照顾。”
在一个呼吸的间隔后,他放缓了语调:“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低头拂着西装裤上沾的白色屑屑。
“对不起,我只是一直想着雨桐的事。”
“哦,你前任的事。”
“可以这么说。”
他沉默了好一阵。
她想起他的妹妹,妹妹总是把最坏的一面留给他。这事真的太自然不过了,换作是她恐怕也会如此。要么,她会成为撒娇过度,忌妒哥哥女朋友的那种女孩。
他将车停入商场停车场,握着她的手,说:“你可以不去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
“好吧。”他说,“至少完事后给我打个电话,这能做到吗?”
一个人越是好、越是有耐心有时越会让人烦躁不安,想要测试他的底线。所以雨桐才会频繁地叹气,毫无预兆地摔筷子,站起来说她不吃了吧。
一旁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服务生吓了一跳,探寻的眼光看向融融。如果这时她和服务员道歉,雨桐只会更加生气,所以她只是安慰地摇摇头。
本科时有次去雨桐家玩,周妈妈也在。伯母中年生了她,当时已年近六十,体态丰满,一头干练的短发,单眼皮耷拉下来形成三角形,恰好露出眼珠。
周妈妈一直坐在旁边和融融搭话,你妈妈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哪里人,哦,你们那儿很能吃辣是不是,听说爱吃辣的人脾气反而好,谢谢你包容我们雨桐……
雨桐猛然起身,指着门让妈妈出去。
“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能不能别赖在这?烦死了。你烦要得要死。”
“哦哦,哎,对不起。”
周妈妈谄笑着退出房间,门锁轻轻扣上,雨桐抄起手边的书朝门上砸去,然后像没事一样,继续低头刷着平板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