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雨桐眼睛里有一层眼泪,但很快干了。
后来,周妈妈在厨房拉住了她,压低声音向她道歉。说雨桐其实是个很好的女孩,只是被她惯得有些任性。“脾气像她奶奶”——她是这么说的。
“她不会对你这样吧?她在学校还好吧?我想她应该只对我们这样。”
她把不准哪一种回答能让对方好受些,于是说:“没关系的,伯母,她很好。”
在下行的电梯上,雨桐回过头瞪她。
“你能不能别总这样?看着真让人难受。”
“我怎么样。”
“你别哭。别给我哭。我不是男人,你这招对我不管用。”
她指指前面。“要到了。”
“你总是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像我是巫婆,你是公主。哦哦,看看我,我多可怜,我做错了什么?没有!”
雨桐滔滔不绝地从童话讲到爱情悬疑,讲了一出背德但精彩绝伦的戏剧。
一个女孩爱上了朋友的男朋友。老故事了。但这次和友情、爱情、背叛无关,只和欲望有关。
女主角将情欲压抑在体面之下,在长期秘密的等待中发酵。她学会了一套发送信号的方法,能够明目张胆地越过朋友,直达男人的心中。
她喜欢看男人深受困扰、恼羞成怒样子,喜欢看他故意在她面前做出和朋友亲昵的姿态。他以为这能让她难受。
一点也不。
他越是这样越证明她的影响力有多大,越能证明朋友在他们的二人世界里不过是一个代理,一个客体,一个被影响的人。
对于女孩来说,朋友不重要,男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到想要的东西。她在男主角嫌恶的眼神里看见了自己。
融融承认自己听得津津有味,并且代入了忠于欲望的第三者角色,而不是配角,那个可怜兮兮、被蒙在鼓里的女孩。
因为在雨桐的故事里,女二号代表着伪善、软弱。时代变了,“主体性”比“善良”更受追捧。不请自来地试图扮演母亲的角色更是令人生厌。
雨桐是靠在奶茶店的取单台上说的,生动形象,她真是很会说故事。旁边的情侣僵在那儿,假装桌上的两杯奶茶不是他们点的。
“你还不知道吧?没有男人能拒绝送上门的女人,一个也没有。如果姜行简跟你说……”
“这就是你的自我定位,‘送上门的女人’。”
“你说话和他真像。哦,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
女孩抬起头瞪着男孩,男孩瞪着空气,两个人的手都在男孩卫衣口袋里,把一边的布料抻得又直又薄。
融融走到外边,在圆形的大凳上找了个空坐下。旁边的中年女人朝她男人那边挪了挪,雨桐一屁股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香水味和烤肉味混在一起。
“可听起来你很讨厌我。”融融说。
“我说了,你就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可我也喜欢他,更应该喜欢我自己。简单的数学题,一加一等于二,二大于一。”
“好的。”
“我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拉着你,拉着他,你早和他复合了,也不会和姜行简……”
“是的,谢谢你。”
一个矮个子男人走来递给她一张传单,说成人英语了解一下。她摆摆手说。“不用,谢谢你。”男人看了一眼旁边的周雨桐,尴尬地背过身走回电梯旁。
“这是他能对你做出的最糟糕的事情,”雨桐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你不能再原谅他了,知道吗?你知不知道,这是他能对你做的最糟的事?知不知道?”
“对你来说呢。”
“哦,他对我很好。他帮了我爸妈,不然你以为我怎么……”
“你真的不需要跟我说这些。”
她站起来朝手扶电梯走去。那对情侣站在墙边瞪圆了眼睛看着她。如果说今天收获了什么,就是学会不去在意路人的眼光。
雨桐一边哭一边小跑着跟在后边,问她是不是要和自己绝交。此刻她深刻领会到人对软弱姿态的本能憎恶。
但雨桐毕竟和她不一样,很快语调一转,质问她为什么不辞职,要赖在这不走。
“你其实很享受他的关注吧。”
“要辞职也该他辞职,是我先进的公司。”
“哦,他是总监,你是什么?”
“那你呢,你是他女朋友吧?你管不了他吗?”
这时她们已经走到商场外了。雨桐用那含着泪的细眼睛瞪她,双手握拳,直挺挺地站在那喘气,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小女孩。
她抬头看商场的圆形玻璃外墙,两个人的身影照得扭曲变形。雨桐很小,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大很长。
近十年前这栋建筑就在这了。那时她们俩在负二层的超市买了整整两车东西,因为物价比香港便宜很多。
她是真的想替爸妈省下那几百块钱,但又缺乏生活经验,连卷纸、酸奶、酱油这种又重又便宜的东西也买了。
这种行为雨桐怎么看呢。她不知道。因为雨桐从没抱怨过。
于是每人各拖两袋,广场上没什么人,凉风吹得树枝摇曳,吹得广场更加空荡。
很晚了,再不快点关口都要关门了。
但她们还是站在外墙下,抬头看自己的倒影。
头很大,身子很小,表情很呆很傻。雨桐把塑料袋扔在地上,玻璃哐铛作响。雨桐举起右手对着镜子比耶,笑得脸都皱起来。
融融说,我给你拍张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