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头,用下巴指指那扇高高的门,姜行简还站在门边看着她。
“里面那么多同事呢,我总能找到一个愿意送我一程的。”
几乎是同时,姜行简朝她走来。
江嘉平说,好吧,那么我就先走了。姜行简和他打招呼,问他怎么这么巧,不再聊一会儿吗,真是太遗憾了。
她转过身趴在栏杆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手背上,看着巨大的一尘不染的水晶灯,发出亮光的时候又同时反射着光。酒店的高门大开,外头的阳光射进来。
她跟着姜行简走进电梯。
他并没有指示她,甚至一个字也没跟她说。对服从的渴望忽然压倒了一切。两个路人走进电梯,他和他们微笑点头。陌生人走了,他又板起一张脸。
“哇,你好凶。”她小声嘀咕。
他没有作声,只是看了她一眼,走出去。
走廊静悄悄的。
她拦住他,亲他的嘴。他抓着她的手臂,她没法揽住他的脖子,只能将腰贴上去,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他掰开她的肩膀,将她推开。
脸颊火辣辣的,真像个被扯下粘鼠板的老鼠。她低下头用手背抵住脸颊,不知道朝哪,快步走着。
他拽住她的手,将她拉进一间房里。
段入峰的呢子外套挂在玄关衣柜里,老徐最爱的那件姜黄色薄羽绒扔在沙发上,剩下四散的男装外套也很熟悉,但她现在没法对上号。
她在吧台转了一圈,想找点能喝的东西,但除了几包烟、打火机、可疑的空酒杯以外什么也没有。
他指着面前的吧台凳。
“你过来坐下。”
“好的。”
他隔着她两米远,靠在柱子上,抱着双臂问她为什么表演的时候不看他,为什么中途离席。他强调,那表演是“为了她”。
“第一,我也不知道是‘为了我’,我从来没有要求过。第二,我看了,但你立刻走开了。第三,第三,我喝多了,喝了这么多,”她再次用手比划,“我想出去透透气。”
“好的。那你透气透得怎么样。”
“很好。”
“‘很好’。和他说话就像一阵清风是不是?所以他说了什么,我好学一学。”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她看见橘子被扔进榨汁机里,转动摇杆,剩下湿答答的渣子。那里只剩下两句话。
“你很漂亮”、“臭鳜鱼”。
这两句话起到了意料之外的作用。他揉了揉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抬起头盯着他,必须承认这是今天头一回好好看他。
他头发烫得卷卷的,穿着黑衬衫灰裤子,裤兜鼓着,黑色匡威鞋,打着一条黑色短领带,现在正被他扯松。
“你是在生气吗?”她问。
“不然?”
“那我真是不明白了,为什么别人夸我你要生气?”
“他不是夸你那么简单,他还想……”
“哦,他就是夸我而已,他说的很明白。所以你不能忍受你的女孩被人夸奖,这有损你的男子气概。”
“天呐,你可真会胡搅蛮缠。”
“这是你用来形容女孩的常用词是不是,‘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他瞪着她。她已经无法停下了。
“别说你没这么夸过别的女生,哪怕就这个礼拜。要是真的一次也没有,我现在就向你道歉,以后再也不允许其他男人夸我了。”
过了好久,他垂下眼睛。“你要是不喜欢,我再也不说了。”
“再也不夸其他女孩了?可她们确实好看,听到夸奖她们也会高兴。为什么不让别人高兴?为什么不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愉快、美好?我觉得你这样很好,我也会像你一样去夸别人的。”
“你吃醋了。”
“我没有。”
“你干嘛要这样嘴硬。”
他走过来按了按她的嘴唇,摸着她的脑袋,展现出他教养良好的那一面。他礼貌地请求她换位思考,想他今天的处境。她惯常的自罪感打败了酒精。岛叶和前额叶又恢复工作了。
而他被宠坏且不自知的另一面立刻展露出来。她还没来得及道歉,他问为什么不能承认他,不能公开他们的关系,不能像其他女孩那样“大大方方”,十分具体地,他问她为什么不能像王紫林那样。
于是她哭了,双手捂住脸。他好像没有料到她会哭,四下找纸巾,不停地道歉,试图撤回那个名字。
哭真是达成和解的卑鄙手段。如果有得选,她一定不会掉眼泪。她不想要和解。她想要一个更加平静、自由、秘密不再是错误的世界。
她急于去到那个世界,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疤痕,逼迫自己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