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我就下来走走,腿有点肿。”
护士弯下腰来捏了捏腿。
“你的腿很好。看起来一点也不肿。”
他回过头,听见身后的人还站在原地没动。他提出由他来照看爷爷,她去和家人团聚。立刻被她指出提议中的漏洞——他喝了酒没法照看老人。
她不请自来地走到他旁边坐下。他只好问她要不要来点。
“我不能喝酒,记得吗?我俩都喝的话,没人能照看爷爷了。”
她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觉得这显而易见,多此一问。她问他为什么。他真的有点心烦,抬起头来打算请她离开。
他看见她耳朵上那个小小的金色耳钉。哦,他送融融的那个,原来灵感来源于她。
融融戴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把它收起来了,放在她宜家梳妆台的抽屉里。他看见过一次。很显然,她觉得尴尬,因为她迅速关上了抽屉,里头的物件被撞得哗啦作响。
他喜欢捏融融的耳垂,孔洞里面好像藏着一根小麦秸。肉凉凉的,软乎乎的,有一种新生小动物的孱弱之感。她的皮肤神经仿佛连接到他下腹。
他问她会不会痛。她摇摇头。
他知道哪怕真捏痛了,她也不会说什么的。这样一个逆来顺受的女孩,却不肯重新戴上那个耳钉。
他凝视的那个耳朵变红了,红色一直蔓延到她的脸颊,青春痘留下的坑洞被绯红照亮。
“不好意思。”他说。
护士把头发捋到耳后,低下头说没关系。
“所以,你和女朋友吵架了吗?”
“没有。那应该不是吵架,吵架得是两个人有来有回。”
“所以是她单方面冲你发脾气。”
“不是的,正相反。”
“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吧。你不像那样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哪样”的人。镜子里的那个反正不怎么好。所以他没有作声,掏出裤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
她给他满上酒杯,放在腿上的凯蒂猫毯子掉到地上,她伸出一只脚,脚尖踮地,对着他。这时他发现她的脚小得出奇。
他说,不算吵架,冷战也说不上。今天早上还送她去机场了。他抱了抱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你干嘛不给她打电话?”
“哦,现在有点晚了,而且我喝了酒,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喝醉了,况且,况且,她也没有打给我。”
“但是在女生看来,一晚上不联系是不可接受的,更何况她还坐了飞机,去了外地,你也没有关心她,听起来像冷暴力……”
“我冷暴力?我没有关心?她如果想的话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每一分钟都行,我什么时候都会接,让我说什么都成。但她没有。她甚至没有问我春节怎么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撑着下巴看着他。哦,经典的审讯手段。如果没有喝酒,他才不会中这招。但他发觉自己无法忍受在沉默中降下的审判。
他认为,昨晚在说出伤人的话之前,他及时地闭了嘴。他甚至把自己的感受放到一边,向她道歉。
我为什么生气?你不会相信的,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我和她的一切都很巧,从一开始……
哦,你不知道她当时的表情,一点表情也没有,像个出神的小孩,不论我说什么都只是垂着眼睛抿着嘴,点头,摇头,对不起,没关系。
她明明很会表达,比如在说她前男友的时候,字里行间都是爱他爱他爱他,但在我这呢?我不觉得这很公平。
“她多大了?”
“二十七。”
“比我大五岁呢。我以为二十七是个很成熟的年龄了。难道不应该是她来照顾你吗?”
“不,有时她就像个小孩似的。”
“呃……”
“她很可爱。”
“但也让人很累,不是吗?”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的,四根手指并拢按在吧台边缘。
“那要不算了吧,分手好了。”
“什么?”
“因为你们不合适,对你也太不公平了。反正在我一个外人听来特别明显。而且这事很难过去了。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很容易被想起来的。多年以后你还会记得今天,本来是团圆的日子,她却让你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哦,你这么说就不公平。第一,我不会记很多年,我记性不算很好;第二,一个人喝酒这件事怪不到她头上;第三……我也不是一个人。”他撑着脑袋,斜眼看着护士,“你在这里。”
护士扭动身子,笑了。
“好吧,但我还是希望你记得今天。记得你今天如何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