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或许吧。”
天已经黑了,云灰蒙蒙地盖在上边,恍惚间以为看到了极亮的月亮,再仔细一看只是楼上某户的黄色顶灯。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努力踩在格子里,一脚迈宽一脚迈窄,像踩着浅水中的石头路。
“你知道我家住几楼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
“你觉得我家收拾得怎么样?至少,干净吗?”
他没有回答。
“好吧。你最近见过伊莉丝吗。我打不通她的电话。”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问伊莉丝是谁。
“那,雨桐知道吗?我觉得雨桐还是别和她玩了比较好。”
她抬起头,看见他下垂的眼皮,翕动的鼻翼,短促的呼吸,那么看着她可真让人难过。
于是她对他笑笑,说我知道了。
周末,她来到酒后预约的地点。在一栋公寓楼的三十二层,门边挂着两个简单的黑色艺术字,什么什么己,突如其来的阅读障碍导致开门时她还有些恍惚。
女人对她露出宽容的微笑,领她去小房间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张融融,对吗?”
“对。”
女人看起来三四十岁,娇小微胖,披肩中长发,没有化妆,穿一件米白色羊毛衫和牛仔裤。
房间很小,桌上放一个闹钟斜对着她的座位,座位斜对着门、窗户和咨询师的座位,一副希施金的画靠墙放着。随意和温馨中有股算计的味道。
女人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名字、流派、保密政策,还有一番免责声明。
尽管她明白这是标准流程,但还是有点被冒犯到。这女人真的认为她会“对自己或他人构成人身威胁”吗?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真不该来的。
咨询师拿来一份表格,让她从0到10按程度填写。
“我夜间睡眠不好。”-3。
“我对未来感不到希望。”-1。
“我感到自己没有什么价值。”-3。
“经常责怪自己。”-10。
“我想到有关死亡的事情。”0。划掉,她戳了戳纸,留下两个墨水点。10。
“我有伤害自己的冲动。”-0。划掉。3。
然后个人基本信息。名字、职业、学历。在紧急联系人那儿,她卡住了。
“有什么问题吗?”
“呃,非要填紧急联系人吗?我又不会怎么样。”
“那么就不会打,不是吗?”
“行吧。”
她写下妈妈的电话,童年时期妈妈的电话,早已经换了,但这串数字被她当作密码,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要清楚。
接下来她呆坐了三分钟。没有桌上的闹钟的话,会觉得是一个小时。女人一直保持沉默的微笑,微微歪头。不知道做她的丈夫是什么感觉。
“可以说说你为什么在填写紧急联系人时出现了困难吗?”
“没有什么困难。”
短暂的停顿。
“那么可以说说你为什么选择来到这里吗?”
“噢,那天我喝醉了,一时冲动,我也不知道。”
女人的笑扩大了一点,低下头在软皮本上写着什么。融融很确定她写的是“这女人是个酒鬼”。
“我注意到你写的目前未婚,那么你在一段稳定的关系里吗?”
“在一段关系里。”
“但你觉得不稳定。”
“我不知道。我没这么说。”
女人又露出那神秘的微笑。“能谈谈吗?”
融融长长吸了一口气,肺部充盈。
“好吧,他叫我回家见他妈妈,我答应了,所以应该算……稳定吧?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