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他们有一个共同的饭局。
姜行简就要离职了。在那之前他打算请年纪相仿的几位同事吃顿饭,加上她。
昨天晚上,他在微信上通知她,我们打算吃完饭去酒吧喝一轮,如果你不想去可以吃完饭就走。
她说,好的,我有点不舒服,所以吃饭也不去了。
他没有回复。
下班后,她慢悠悠地卷着电源线,不是为了听他们闹哄哄的谈话,也不想知道谁坐谁的车、打算几点散场,只是她脑袋有点发热,没有想清楚是该打车还是坐地铁。
她既不想传染给谁,又不想吐在谁的车上。
她离电梯口远远的,希望电梯快下去,她好坐下一班。但有人在里头“诶”了一声,探出头来,问她干嘛不进来。
她只好走上前,姜行简站在最里面,被挤得贴在墙上,看见她,微微皱起了眉毛。他的蓝衬衫松了两颗扣子。为了给她腾出空,紫林扭动身子,肩膀紧紧压在他的胸前。
她对他们点点头。
“真不去吗?”紫林问,“融融姐,一起去喝一杯嘛。”
她的喉咙里像卡了个核桃,说不出话来。所以只是摇摇头,按下关门键。
“行吧,公主殿下。”
坐网约车到家时七点多。
她仔细阅读了各种说明书,买了会嗜睡的感康,多吃了一粒。在等待药效来临时,她把书柜最下面,多少有点藏着掖着的GRE资料收进塑料袋里,放在门口。明天要记得丢掉。
把衣服换下来扔进洗衣机。卸了妆。镜子里的脸好像覆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五官很浅,嘴唇有些发紫。
她躺下,盖上轻飘飘的空调被。有一种飘浮在空中,心脏被拎着的感觉。
她又起床,打开冷气,在衣柜里翻找。找到一件他落在这的咖色毛呢外套。她盖在身上,关了灯。鼻腔里一股衣柜香氛的味道,橘子味。
她让自己回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天。在经历过无数次加工后,那一天已经非常浪漫了——一个男人抱着她,把她放在柔软的玫瑰花床上。
男人有时有名字,有时没有;有时她一个人睡着,有时和他一起;有时牵着手,有时抱着手臂,有时纠缠在一起。她很困了,今天她想一个人蜷缩着。
她听见密码锁“滴”的一声。听见门重重关上。脚后跟踏在地板上的闷响,从门厅到客厅到洗手间。她的公寓很小。
卧室门被人打开。
他站在门口,窗户透进的亮光照在他脸上,形成一种梦幻透明的灰。她看了一眼手机,才刚过九点。
他手里拿着她的白色衬衫裙。
他用英语说:“为我穿上它好吗。”
他当时的语气那么确定,所以她照做了。洗衣机桶两天份的湿气渗进了聚酯纤维里,裹住了她的皮肤。
毛呢外套掉在地上。他愣住了,然后摸了摸她的脸颊,好像这样会温柔一点。
她翻了个身。
他似乎很犹豫,不确定她的裙子该是什么长度。每一寸显然有着不同的意味。这对于他来说很重要。
而想象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也很重要。她闭上眼睛。看见他在酒吧里被人围住,聊未来的计划,希望以后还常联系,有一个或更多的女孩希望他能多看她(们)一眼。
她和她们有同样的想法。她太能理解了。
或许那个女孩会贴着他的肩膀或是他的背,如果他没有反对的话,去摸摸他的手,或者亲他的脸。这既有分寸又很亲密。
但他有冷酷、不近人情的一面,似乎总是与她有关。这让她的小腹神经像毛巾一样拧紧。
他甩开女孩时一定露出了嫌恶的表情。皱眉的阴影会使他的五官更立体。于是他走了。可能又倒回去付了账。他要维持社交的体面,直到他能找她为止。
还好自己感冒了,否则优越感会降格为煎熬。
“你想要我留下来吗?”他问。
她只是抱紧膝盖看着他,捡起他的外套盖在腿上。
“好吧。”他坐在床尾,背对着她拉上拉链,“那我走了。”
他慢吞吞地走出去,走到门口打开门厅的灯,停顿片刻,又走回来。
他靠在门上,叹了口气,眼皮看起来很重。
你干嘛一个字也不肯和我说。他问。
她指指她的喉咙,将脸颊贴在膝盖上。
*
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所有人都知道凌晨的电话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接到,她在酒店的床上睡觉呢,做一个考试迟到的梦,迟到的原因是在校园里迷路了,紧凑熟悉的道路变得很宽很陌生,每一个路过的同学都对她视而不见,她不知所措,在楼间穿梭。
当时姜行简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穿过拂晓的薄雾,听着鸟儿啼叫去确认爷爷的死亡。他下意识地给她打了电话。
最后接通的电话里,除了有点睡眠不足导致的迟钝,他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叮嘱她吃早饭的时间比谈论爷爷的时间还长。
他没有说死因。(她的爷爷奶奶去世时也没有死因。)但她知道是流感,而她的感冒才刚好。
她穿着米色的西装长裤,白衬衫,一双运动鞋去券商调研。这身不会适合葬礼的。
走廊里随处可见橙色的公司文化宣传标语、董事长的名言金句。
董事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曾经创下上市公司最年轻董事长的记录。董秘、投资关系和业务负责人围着他坐成一排。他频繁打断董秘的回答,最后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和她坐同一边的研究员常常问一些无法回答的问题。
此时对面就会,以公告为准,这个不方便展开,您说,哎,还是您来说吧。
冷气似乎太足了,她觉得特别冷,偷偷打了个寒战。尽管早上忘记喝咖啡了,大脑却在冷气中无比清晰。